第36章 应与不应 (第3/3页)
柴爹已经走在还名回山门的路上。人只剩个影,轿是空的,抬轿的也是空的。可它碰过的那只手,指尖上凝出一滴水。
水里映着两个字。看得清,抓不住。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很凉,按得很实。柴娘一把捞住那滴水,按进柴可掌心,和三文钱、两颗牙压在一起。
她开口,声音出来得很费劲。没名的人说话,水不代劳,得自己出声。她省着说。
“妹妹”没拦。它站在水洼里,看那只手把东西交到这只手里。两个娘,它都认。认不过来,就都认。
“水里那两个字,是什么?”柴可隔着门缝问。
“别认。”柴娘说,“你认出它,它就认出你。”
“进山门的口诀,五个字。听着。”
五个字进了耳朵就散,散成一阵水汽。
“散着记。”柴娘说,“哪天要用,它自己会凑齐。凑齐之前,别念全。念全了,你进得去,出不来。”
“娘,”
“娘的账填在路上了。”柴娘说,“你的名,得留着。”
红轿齐齐朝柴家压过来,轿杆压得水响。周大的船横在门槛前,船头抵着那三寸。
“三文定钱,还剩最后一回主。”周大把篙插进水底,“捞人只能捞一个。船小的,只装一个名。”
“船是你自己的,你说了不算?”
“船是小的,账是大的。”周大说,“我认钱,也认秤。一个名,一个名。”
周大撑了十七年的船,头一回嫌船小。
柴可捏着三文钱。一个名。娘在老路上,爹在还名的路上,妹妹在门槛外。三个名,一条船。她七岁那年就懂,一碗饭分不匀,先饿的是盛饭的人。
老路的石板上,柴爹的名字一块一块地碎。老账房翻到柴爹那页,那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钱痕。他拿指头蘸了口水去描,描不出来。
“水里记账,不记名。名碎在石头上,我这册子够不着。”
碎一块,红轿近一尺。天边开始泛白,纸那种白。
柴可低头看掌心。三文钱上凝着爹的半个名,两颗牙里封着娘没走完的路,舌尖的血破着一笔应答,一滴水映着两个字,抓不住。她一样都攥不实,一样都丢不得。
门外,“妹妹”开口了。七岁的声音,很轻。
“娘,你要是今夜不出门,我就替你出门。”
它把脸贴上门缝。
“我从你七岁那年起,就没分清过咱们俩。”
柴可咬破的舌尖一疼。
疼得她想起一件事。七岁那年的梦,她还欠一个结尾没念完。梦的底稿里,应答前头还有半句——是娘当年哄她睡觉的歌谣,只哄了半句,她就睡着了。
她张开嘴。
念的不是应答,是那半句歌谣。
调子一起,她自己都愣了。十七年没听过的调子,一个字没忘。
整条街的水,齐齐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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