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3/3页)
从老鸦坡下来,没有再回头。南方的山在我身后,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和天连在一起。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别离了。我与这些山、这些水、这些埋在地底下的旧事,都到了该各自安好的时候。
回到北方,我大病了一场。也不是病,就是累。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女儿天天来,外孙放了学就守在我床边,给我讲学校里的笑话。我听着,想笑,又没力气。他拉着我的手,说:“外公,你快点好。好了咱们去海边。”我朝他点头。
病好之后,我卖掉了城里的房子。和妻子搬到了离女儿更近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一楼,带个小院。我种了几棵月季,又在外孙的指挥下,在院角搭了个秋千。海风大的时候,花和秋千一起摇。他一来就坐上去,荡得老高。我站在旁边,怕他摔。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妻子在屋里喊:“该吃饭了!”他跳下来,拉着我往屋里跑。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里看日落。夕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海风里带着远处渔船的笛声。我闭上眼,又睁开。世界还是那样。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只是我,再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外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说学校布置了作文,题目是《我家的故事》。他写了。说他想念给我听。我笑,说好。他坐在我脚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字一句地读。他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外公。外公从前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外公脸上有一道疤,像条小路。他问过外婆,外婆说,那是外公年轻时留下的。他觉得,那条小路上,一定长满了故事。
他读到一半,抬头看我:“外公,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写得真好。”他得意极了,把作文叠好,说:“我念给我妈听,我妈肯定也这么说。”我摸摸他的头,起身说:“走,去海边。”
那晚的海风很轻。月亮爬起来,把整条海岸线照得银白。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在前面喊:“外公,你说海那边有什么?”我说:“有风。”他问:“还有呢?”我笑:“还有鱼。”他“切”了一声,说:“还有外星人。”我哈哈大笑。笑声和海浪声搅在一起,传得很远。
很多年前,我也在海边问过我自己。海那边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海那边,没有墓,没有井,没有等了我两千年的脸。海那边,只是海。和这一边一样。
楚临的路,走到这里,就真正平了。
我朝外孙招招手:“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他跑回来,拽着我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在沙滩上慢慢地、慢慢地朝家的方向去。
海风吹过,像谁在身后轻轻地笑。
又像谁,在说一句极轻极轻的:“走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