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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从里面往上冒,极轻,极慢。风里卷着一股极熟悉的气味。不是甜腥,不是腐味,是一股被水泡了几百年的香灰味。我小时候在老家那座破庙里闻过,后来在谭二的屋里也闻过。
“谭二。”我嗓子哑得厉害。这洞里,有他的味道。
我绕到最近的一口石棺前。棺盖与棺身之间有道极细的缝,像是被人用工具撬开过,又重新盖上了。我用力一推。那棺盖极重,我使了全身的劲才挪开半尺。手电往里一打,我的血都凉了。里面躺着一具完整的骨架。骨头发黑,像是被大火烧过。最上头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谭二爷”。
我盯着那块牌,眼眶热了。老东西,到底还是回了地底下。他生前替楚家守了一辈子,死后还被人弄到这里来,和那些最不该在一起的东西摆在一处。我把手伸进棺里,想把他的骨挪出来。刚碰到木牌,头顶那些发光的石子突然一阵明灭,像被什么惊着了。整个石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我抬头。穹顶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有人在吹灭一屋子蜡烛。
我不能让他留在这儿。我咬紧牙,把谭二的骨架一点一点往外挪。那骨头极脆,碰一下“嘎”地响。我像捧一摞极薄的瓷,把他从棺里移了出来。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把骨头一根根放上去。最后头骨。那头骨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眉骨一直裂到颧骨。是那次老鸦坡夜里,被那东西咬的。我捧着那头颅,像捧着我自己的前半生。
就在我把头骨包进衣服时,那黑洞里突然传来“咕”的一声。像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我偏头看去。洞口的边缘在渗水。黑亮亮的,正沿着地砖缝朝四周爬。我赶紧把谭二的骨包往背上一捆,退到石室边上。三道石棺里的其他两具,我没碰。我早知道里面躺的是什么。他们该在这儿。和这口井一起,永远待下去。可谭二不行。他是外人。他不能替楚家陪葬。
黑水漫到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水面像一面平地而起的黑镜,映不出任何东西。我低头看,水里没有人影。只有一口井。一口极远极远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八角井。井沿上,趴着半张脸。那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嚼着谁的名字。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朝来路跑。身后的水面“哗”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水里站了起来。我跑进那条窄墓道,侧着身子拼命往外挤。那水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潮水涨上来。我背上的谭二骨包越来越沉,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一步也不能松。他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他烂在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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