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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血槐空痕 (第2/3页)

活了十几年的城池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长。她站在土路上,听着那沉闷的轰鸣,想起前些天离开时,城门检查站前排着长队的人群,想起那些蹲在墙根底下被翻包袱的百姓,想起巷口那辆翻倒的板车和散了一地的干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帮不了那些人,可她能往前走,走到她该去的地方。

    九月一日夜晚,乡间小客栈。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光在木梁与土墙上轻轻晃荡。婉柔与云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寻到客栈只开了一间房。云子打来一盆热水,替婉柔打理妥当,二人并肩躺下。

    婉柔轻声开口:“云子,连日奔波,我身子实在疲惫。只是此刻还不想睡,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云子侧过头,柔声应下:“六小姐,那您想说,我便陪着。”

    婉柔望着头顶老旧的屋梁,声音轻缓,藏着心底的期许:“云子,如果我们顺利接到林倩,我们三个人,一同寻一处没有战火、没有纷争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云子身子猛地一顿。她本是关东军安插的卧底,一路奉命引导婉柔踏入北平,可听着婉柔这般纯粹的念想,内心剧烈挣扎。沉默片刻,她低声回答:“好。”

    婉柔继续慢慢说道:“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困在关外奉天,这是我第一次往关内走。以前在帅府的时候,我站在回廊上往南边看,只能看见城墙。我以为城墙外面就是天,后来才知道,城墙外面还有很长的路。”

    云子轻声接话:“那六小姐往后可以去很多地方。”

    婉柔问:“去哪里?”

    “天地很大,去处很多。”云子缓缓道,“南方有不少地方,广西,还有云南。云南四季如春,常年都是春天。那边没有关东军,也没有伪满。您要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那边最合适。”

    婉柔轻轻点头:“小时候阿玛和长辈们提起过。若是得空,我们也可以顺路去看看二叔三叔。他们的势力在南方,还有四川一带。往后,我们能去好多好多地方。”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一幅还没有画完的地图里。

    云子低声应:“嗯,可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婉柔侧过头,看着云子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忽然开口:“云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云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摆正了才放出来:“我没想过。以前在叶府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把您照顾好,怎么把事做好。后来跟着您走了那么远的路,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到了奉天之后,每天想的是怎么不让外面的人发现您。”她顿了一下,“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这两个字。因为我总觉得,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

    婉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伸手把云子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微凉,指腹上有几道被粗活磨出来的薄茧:“那从现在开始想。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告诉我。等我们接到林倩,我们三个人找个地方住下来,种点东西,养几只鸡,每天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你不用再替我挡什么,我也不用再替谁撑着。我们就做三个普通人。”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以前就说过,我一直把你当姐姐,从未把你当下人。”

    云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的边角里,声音闷在那一层粗布里:“六小姐,您别这么说。我不配。”婉柔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没有追问“为什么不配”。她只是把云子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我说你配,你就配。”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你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如果不配,这世上就没有人配了。”

    云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婉柔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声音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六小姐,你等我一会儿。我肚子有点痛,先出去一趟。”

    婉柔抬眼看她:“去吧。”

    云子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常年卧底养成的敏锐警觉,让她刚走出几步便察觉到异样。她贴着隔壁房间的木墙,屏住呼吸,悄悄聆听里面两名男子压低的交谈声。

    “四平车站那一次动手杀死的是假的,这次就一定是真的吗?”

    “当初杀掉的只是替身,假的叶婉柔。上头下了命令,这次绝对错不了,我们一路尾随追到这里,找合适的机会下手。”

    “这荒僻客栈夜里人少,再好不过。等会儿直接冲进房里,了结目标。”

    云子心头骤然一紧——他们要刺杀的人,正是叶婉柔。她不敢久留,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折返房间,反手把门掩好。她俯身凑到婉柔耳边,用气音急声道:“六小姐,快起来。”

    婉柔浑身疲惫,眼皮沉重:“怎么了?我真的好累。”

    “现在不是累的时候!”云子压着声音,“别说话,小声一点!有人要杀你。”

    婉柔见她神色凝重,瞬间清醒,立刻起身抓起包袱。二人不敢走客栈正门,借着沉沉夜色摸到偏僻的侧门,悄悄逃了出去。她们刚奔出去不远,身后客栈里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房间没人!”刺客很快发现人已经逃走,远远看见婉柔和云子向外狂奔的身影,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夜色呼啸而来。

    两人拼尽全力往前奔跑,一路不敢停顿。跑了许久,婉柔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脚步渐渐慢下来。云子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两个人的呼吸在夜风里绞在一起,像两条被拉长了的线缠在一处。

    “云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婉柔的声音已经发颤。

    “别多问,赶紧走!”云子拽着她继续向前。

    她们在旷野里拼命奔逃,足足跑出很远,终于甩开身后追兵。四周只剩下秋夜风声,追兵的动静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直到这时云子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婉柔,低声开口:“方才在客栈墙外,我听见那两个人的对话。就是当初在四平车站动手、杀死替身佐藤奈子的那伙人,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婉柔怔在原地,风吹过她汗湿的鬓角,凉得她打了个寒噤:“为什么要杀我?”

    云子轻轻摇头:“我暂时也不清楚,方才只听到了这些。”

    婉柔站在那里,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在脑子里把云子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四平车站,替身,佐藤奈子,那伙人。她想起报纸上那行字——“叶婉柔四平遇刺身亡”。她以为死的那个是替身,她活了下来,她逃过了那一劫。可她没有想过,那伙人在知道死的不是她之后,还会追过来。他们追了她一路。他们知道她往南走,知道她要去北平。她的路线被人摸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被人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摊在别人面前。

    “云子,”她开口的声音有些涩,“你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也许是沿路关卡有他们的眼线。也许是奉天城里有人知道您往南走,递了消息出去。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他们指路。”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说的三种可能,最后一种最让我心里发凉。如果是有人在替他们指路,那指路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身边的人都是最亲近的人”

    云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衣袖吹得贴在小臂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小姐,遇到危险就不要管我,你自己逃,你一定要活下去”婉柔看着她,说:“我不会抛弃我最亲近的人。”

    云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不要停下来。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

    婉柔在夜色中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云子的手腕:“好。我不停。”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扛。你刚才在客栈里说你不配。我不爱听那句话。你站在我身边这么久,你配不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要是有事瞒着我,你就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未必会怪你。可你不告诉我,等我自己发现的那一天,我就算想原谅你,也过不去那道坎。”云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风惊动的蝴蝶在黑暗中微微抖动翅膀。她低下头,把包袱带子攥得更紧了一些:“六小姐,我记住了。”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九月一日的午后正闷热得压人。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蝉鸣已经稀了,秋意从院墙缝隙里渗进来,把那些被暑气烤了太久的叶子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情报,一份来自奉天,一份来自锦州方向。他在桌案前面站定,把情报放在桌面上:“少帅,奉天那边有消息了。昨天夜里义勇军第三次进攻奉天,从大南边门和大东边门同时发起冲锋,打了两个时辰。日军调来重炮反击,义勇军撤向浑河方向。奉天城现在城门全封了,进出都要通行证,街上伪军和宪兵比平时多了三倍。宫崎白山在城头亲自督战,肩膀上有伤,是天齐庙伏击留下的。周景澜还关在秘密拘留处的地牢里,没有救出来。”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份情报,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和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地图里——大南边门、大东边门、浑河、东塔机场。他想起八月二十八日那天夜里义勇军第一次攻进奉天城,烧了东塔机场的飞机。那一次他们能打进去,是因为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可这一次,他们从两个城门同时冲锋,打了两个时辰才撤,说明城里的接应力量已经大不如前。周景澜在牢里,地下网络被拔了大半,外面的人只能硬冲。

    “义勇军三次攻打奉天,两次夜袭,一次拂晓强攻。这说明他们在城内的接应越来越弱,可他们还在打。”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周景澜对他们很重要,可他们救不出来。救不出来还打,说明他们不只是为了救人。”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

    “他们在用打奉天来牵制关东军的兵力。”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奉天的位置上,“义勇军每打一次奉天,关东军就要从周边抽调兵力回防,就要把注意力从辽西和热河方向收回来一部分。热河那边汤玉麟已经顶不住了,如果关东军在这个时候全力往西压,北平以北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义勇军打奉天,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

    他转回身,看着何冲:“北平以北的防线现在怎么样了?”

    何冲翻开那份锦州方向的情报:“第八师团还在锦州按兵不动,可他们的粮草和弹药一直在往南运。西义一没有公开调动,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南下做准备。另外,辽南义勇军昨天袭击了本溪湖煤铁公司,烧了一批物资,日军正在增援。北满那边马占山残部也在活动,呼海铁路又被扒了一段。关东军现在同时应付三条线——热河、北满、辽南,兵力已经被拉得很散。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从奉天城里抽调守备兵力北上或者南调,说明他们还在观望。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同时解决三条线的时机。”

    萧羽峰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也在等我们犯错误。”他拿起那两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传令下去,把新兵招募的指标再加两百人。训练时间缩短到十天,十天之后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告诉周队长,新兵训练不要练队列,练射击和挖战壕。上了前线不需要会踢正步,需要能打中敌人、能把自己藏好。另外,从北平以北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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