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奉天惊夜 (第2/3页)
军和关东军宪兵,有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有人在巷口蹲着,手里攥着笔记本,目光扫过每一个过路的行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硝烟的味道,被晨风吹散了一些,可那种混着焦糊和铁锈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
叶府后院的晨光里,婉清蹲在石案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干饼,正在掰碎了喂招财和进宝。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细碎的叫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婉清看着它们争抢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可她没有笑出声。她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
婉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晨光正从城墙上方漫过来,在屋顶的瓦片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侧过头,听见前院传来刘管家的声音,隔着回廊,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她耳朵里:“……听说昨晚上有人打进了东塔机场,烧了好几架日本人的飞机……今天天没亮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查了……”
她站在廊下,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带检查了一遍——几件衣裳、那条旧帕子、那支珍珠簪子。她把系带重新扎紧,放在床脚,然后推门走回院子里。
婉清抬起头看着她:“六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被晨光化开的困意,“你那只包袱放在床脚,是要出远门吗?”婉柔蹲下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进宝的耳朵:“婉清,六姐要去北平一趟,把林倩接回来。我可能要走几天,你在家好好照顾额娘。”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替六姐照顾好额娘,也照顾好你的那两只小猫。”
婉清愣住了,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干饼没有放下。她看着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平静的语气,忽然觉得她好像已经想好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六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婉柔伸手把婉清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等我接到林倩,我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婉清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招财和进宝正在分最后一口碎饼,声音低低的:“六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她的手在招财的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什么话压下去,又像是在替那两只小猫确认“这个姐姐还会回来”。
婉柔看着她,伸手在婉清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答应你,我会早点回来。”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云子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茶盘,没有上前。她看着婉柔,目光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六小姐,车已经安排好了。还是从侧门出去。”
婉柔穿过回廊的时候,在月洞门处遇见了婉月。婉月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像是特意早起在等她。她走到婉柔面前,没有寒暄,先低头看了一眼婉柔手里那只旧包袱,然后开口:“六妹,你真的决定了吗?”婉柔在她面前站定:“三姐,我在心里想了很久。这条路如果不走,我会一直停在原地。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北平等着。”婉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婉柔肩上那根被包袱带子压住的衣领理了理,声音不高:“那你去吧。五妹那边,我会照看。你额娘那边,我也会常去。”她顿了一下,“你在外面,记得照顾好自己。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程把自己累倒的。”婉柔点了点头:“三姐,谢谢你。等我接到林倩,我就回来。”
她正要转身,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叶婉心站在回廊拐角,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香囊——那枚并蒂莲香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像是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可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痕迹,像雨后的泥土,表面干了,底下还湿着。她走到婉柔面前,没有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也没有说“你要小心”。她只是把那枚香囊递到婉柔面前,声音不高:“六妹,这枚香囊你带在身上。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每一次我攥着它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你在外面,如果觉得路远或者心里不踏实,就攥着它——它能替你走完剩下的路。”
婉柔低下头,看着那枚被磨得发旧的香囊。绸面已经有些褪色了,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花茎缠绕在一起,像是从同一根枝条上长出来的。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感受那一点残存的温度和那一点点被磨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光滑触感:“五姐,我会好好带着它的。等我回来了,我再还给你。”婉心摇了摇头:“不用还了,你留着。我绣了那么多条,不差这一条。这一条是跟了我最久的。你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走一样。”
四姐叶婉如站在回廊柱旁边,没有走过来。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把帕子攥得指节泛白,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婉柔,看着她接过那枚香囊、看着她和三姐五姐告别。她从来不爱说话,可她站在那里,用一种极轻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此刻的关切。
金海燕从月洞门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热汤,走到婉柔面前把汤碗递过来:“六妹,喝了再走。路上冷,空腹赶路容易着凉。”婉柔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鸡汤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碗递回去:“大嫂,这些日子谢谢你。”金海燕把空碗接过来,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大嫂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自己在路上当心些,别逞强。”她顿了一下,“如果路上遇见什么事,记得先保住自己。你在,那些等着你的人才有盼头。”
婉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掌心里还残留着汤碗的余温。她看着面前站着的姐姐们,把她们的轮廓都收进了眼里,像收一件不常打开但一直放在那里的物件。她转过身,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拢了一下,朝侧门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可她走出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婉月的声音:“六妹,路上小心。”她听见那句话在晨光里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涟漪散开又合拢。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云子跟着她穿过侧门,穿过灰扑扑的巷子,在街角停住脚步。婉柔站定,侧过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府——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那两个字还在老位置上,像是什么东西不会因为谁来了又走就改变。她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对云子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沿着城西的小路走去。晨光在她们身后拉长,把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硝烟和秋晨特有的凉意,吹动她们衣摆的一角。她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走法——不赶,不慢,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城西的关卡比平时多了两道,检查也严了不少。云子出示了提前备好的假路条,用一口本地话应付了几句盘问:“我是替叶府去城外探望亲戚的,这是我家小姐。”几个伪军凑近看了看婉柔的脸,又看了看路条上的印章,没有多问。但婉柔还是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侧脸上多停了一瞬。她没有回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路条在伪军手里多停留了片刻,直到他们挥手放行。她跨过那道关卡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奉天城墙,像是已经习惯了一座城池在身后慢慢远去的声音。
午后的日光把土路晒得发白,两侧的田野正在变黄,庄稼的叶尖已经开始卷曲,像是被秋天的手指轻轻捏过。婉柔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歇脚,把包袱放下来,坐在树根上。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声响。云子站在她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水壶递给她。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回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说北平比奉天大多少?”云子接过水壶,在她旁边坐下来:“听说比奉天大很多。街道也宽一些,人也多。不过我没去过,只知道那边在打仗。”她顿了一下,“您到了那边,打算怎么找林倩?”婉柔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路在脑子里再排一遍:“萧羽峰在北平有驻地,林倩在那里。到了之后,我们先找何冲。他知道我。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林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的笃定。云子坐在她旁边,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她看着婉柔低垂的眉眼,想起板垣在地下密室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可她现在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棋子了。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午后正闷热得压人。
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何冲推门走进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少帅,林倩走了。”萧羽峰的手指在清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走了多久了?”何冲说:“昨天傍晚走的。小雯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包袱,没有骑马,没有坐车,是一个人从侧门走出去的。她说她要回奉天找少夫人。谁也拦不住。”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冲站了片刻。窗外的老槐树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蔫,叶子边缘微微卷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她走之前说了什么?”何冲说:“小雯说她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她能走到我面前,我也能走回去’,一句是‘告诉少帅,他不去,我去。’”
萧羽峰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声音不高:“派人沿路去找她。她一个人走太远,路上不会太平。找到之后不必强行带回来,确认她安全就行。”何冲看着他:“少帅,如果她不肯回来呢?”萧羽峰的目光落在那份整编清册上:“那就让人远远跟着她,不要让她察觉。让她走,可不要让她出事。她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但得有人看着她。”何冲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件事——奉天那边有消息了。昨天晚上,三路义勇军袭击了奉天城,攻入东塔机场,烧毁了几架日军飞机。天亮之前被宫崎白山带兵打退了,现在已经全城戒严。”萧羽峰的目光在何冲脸上停了一瞬:“义勇军退了吗?”何冲说:“退了。可关东军正在全城搜捕内应,奉天的城门全部封了,街上的伪军和宪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奉天的位置上:“三路同时进攻,不是临时起意的。有人在奉天城里替他们铺好了路。义勇军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打赢,是因为他们知道奉天城内还有一条线没有断,他们需要一个时机让那条线动起来。”他转过身,“高娇呢?”何冲说:“在偏院。她说有消息要递出去,等你确认。”萧羽峰沉默了一下:“让她先等。等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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