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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叶落惊尘 (第2/3页)

不必再劝。奉天,我是不会回去的。刘砚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报纸上的人真的是六妹,可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关东军故意放出来给人看的,那我回去之后,他们会拿我当第二颗棋子。到时候你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根软肋,是两根。南京那边觉得值了,可我觉得不值。”

    刘砚舟沉默站在原地,看着态度强硬的妻子。他心里清楚,强行逼迫只会惹妻子起疑心,甚至逼她追问更深层的内情。硬来行不通。这条路,算是被叶婉颜直接堵死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如果我不以南京的名义让你回去,而是以你自己的想法,回去看看你额娘,看看你五妹、六妹、七妹,你会不会愿意?”叶婉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学会拿我的家人来劝我了?”刘砚舟没有回答。叶婉颜低下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穿了一针,声音不高:“我不会回去的。我在洛阳等消息。如果六妹还活着,她会自己想办法让人带话出来。她走过了兴城、走过了黑河、走过了吉东、走过了长春,她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让人来救的人。她在走,我也在等。这就够了。”

    同一时刻,奉天。晨光漫过东厢房的窗台时,婉柔已经醒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到廊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炊烟气息和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意从空气里渗出来,凉丝丝的,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和夏天那种黏腻的热完全不同。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上又碎又急。刘管家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六小姐!六小姐!”他跑到婉柔面前,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纸面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他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递出来:“六小姐,您上报纸了!昨天去清凉寺进香的时候被人拍了相片,今天一早全城都在传!门口已经来了好几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有一个看着像是记者,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可手里攥着的是笔记本,不是烟袋。”

    婉柔接过报纸,低头看见头版上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又看了一遍那行标题——“叶家六小姐叶婉柔并未遇害,日前现身清凉寺进香,此前四平车站遇刺者疑为容貌相似。”她攥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的语气:“他们拍到了。我没注意到有人跟着。”

    安舒是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不比刘管家好看多少,却还撑着一层压得住场面的沉稳。她走到婉柔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然后开口:“不止一家报纸在登。我让人去街上看了一圈,奉天、长春、哈尔滨至少三家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了你的相片。消息已经传到城外了,拦不住了。”婉柔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放在窗台上:“姑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带着相机。我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只看见了几个蹲在石阶旁边的香客,没有注意到有人拿着相机。”

    安舒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既然已经登了,那就按登了的来。你从今天起,不要出府。任何需要出门的事,让丫鬟去办。如果有生面孔以探亲的名义来府上打听你的消息,让门房一律回绝。姑姑会让人去查那家报社的背景,看是不是关东军在背后授意的。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跑,是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些盯着你的人觉得你这边没有动静了,自然就会撤走。”

    婉柔站在那里,把她的话接住了:“姑姑,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够我看一个秋天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担心婉清。她昨天跟着我去了清凉寺,虽然没有被拍到正面,可如果有人顺着我的行踪查到她身上,她也会被盯上。她年纪小,说话不会转弯,我怕她被人套出话来。”

    安舒点了点头:“你七妹那边我会让人盯着。这几天让她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到处走动。如果有人问起她昨天去了哪里,就说她在府里练字,哪里都没去。我已经让门房把所有来打听的人都挡回去了,包括那些说是旧识的人,没有事先约好的,一律不见。刘管家,去通知各房,这几天府里所有人出入都要从侧门走,走的时候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晨光吞没。婉柔还站在廊下,看着那份被叠好放在窗台上的报纸。晨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标题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袖口里。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她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她不想坐等,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被人拍到第二张相片。

    婉清是半个时辰后跑过来的。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还带着没睡醒的毛躁,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连鞋带都没有系好。她跑到婉柔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声音又快又急:“六姐!门口有人!我路过前院的时候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蹲了好几个生面孔,有一个还拿着相机在瞄咱们的门!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人,看着不像香客,倒像是看门狗的站姿!”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会不会进来抓我们?我昨天是不是不该跟着去清凉寺?如果我没有去,也许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婉清跑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注意到我。清凉寺那种地方,只要我去了,就会有人看见。你跟着去,只是让那些照片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是谁。如果连那个背影都没有,他们反而会更好奇——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不是有人在暗处接应她?”她把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现在要做的,是回自己院子里待着。如果有人问起你昨天去了哪里,你就说你在屋里练字,哪里都没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六姐,你就说你不知道。”婉清攥着婉柔的袖口:“那我能常来看你吗?”婉柔低头看着她:“能。可你不要跑着来,要走得慢一些,像是来串门,不是来找我商量什么要紧事。你每次跑着来,府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来了。你走得慢一些,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婉清认真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婉柔的袖口,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正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把步子放稳。

    安舒目送婉清走远,然后转回身,目光落在婉柔微微绷紧的肩上:“你做得对。你越是平静,那些盯着你的人就越觉得你这里没有价值。”婉柔站在那里:“姑姑,三姐和五姐那边,要不要也跟她们说一下?五姐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了,如果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我们,她会害怕的。她刚刚开始敢走出那道门槛,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把她再吓回去。”

    安舒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你三姐和五姐。你五姐那边,由你三姐去说,不要说得太重,就说最近城里不太平,让她暂时不要出院子。等她状态再好一些,外面风头也过去了,再让她慢慢走出来。”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五姐能走出那扇门,是因为她觉得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如果她知道她走出去的时候会被人看见,她就会觉得那扇门又关上了。所以你三姐去跟她说的时候,不要提报纸上的事,只说‘最近外头乱,咱们在府里待几天再出去’,让她觉得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停顿,不是路断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婉月的院子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深宅大院里替别人铺好路再走。婉柔站在廊下,看着姑姑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然后转回身,走回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份叠好的报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金海燕是上午过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她在婉柔对面坐下,把蜜瓜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六妹,报纸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大嫂没别的话,就是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人替你出府传话,我可以安排落天去做。他年纪小,又是叶家的少爷,关东军不会太注意他。他跑腿比大人方便。”婉柔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大嫂,落天才十五岁。让他跑腿,如果他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金海燕摇了摇头:“他十五岁了,已经比府里大部分人都高了。而且他在外面跑的时候,别人只会当他是出来玩的叶家少爷,没有人会想到他在替大人传话。如果你真的有消息要送出去,他比府里任何一个大人都更不容易被盯上。你大嫂不是让一个孩子去替你送死,是让一个孩子去做一件大人做不了的事。”婉柔伸手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大嫂,替我谢谢落天。如果有需要,我会跟他说。”金海燕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妹,你大嫂在这座府里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可你走了又回来了,你还在。那些想看你倒下去的人,不会永远盯着你。风会停的。”

    午后,婉柔坐在廊下。云子蹲在她旁边,正在把一件旧棉袍的袖口拆开重新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像是一首被反复哼唱的旧曲。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最近好像总是蹲在院子里做针线。以前你还会出去买点东西,现在连出门采买都少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报纸上登了您的相片,我怕出去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说‘那是叶家六小姐身边的丫鬟’。如果我在街上被认出来,他们就会顺着我找到您。我留在府里,比出去更安全。”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做什么事都很稳,可你也会有自己的安排。现在你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放在我身上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更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六小姐,因为对我来说,您好就够了。我自己的事,不算事。”婉柔没有接话。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云子鬓角的碎发,她低着头,继续缝那件旧棉袍的袖口,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正在缓慢扎根的树,还没有长出新的枝叶,可她的根已经伸进泥土里了。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书房里,日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樱子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由琪,由琪正蜷在她臂弯里睡午觉,四只小短腿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她的声音从课本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教他的认真:“白山大哥,我昨天教的句子你已经记住了,可你昨天念错的那句还没有改过来——‘莫莫西里’不是‘默默西里’,中间那个音节要拉长一些。”她示范了一遍,“莫——莫——西——里——。你跟着念。”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莫莫西里。”樱子摇了摇头:“还是不对。你念得太急了,像是赶火车。要慢一点,把那个音节的长度放够。”宫崎白山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放慢了一些:“莫——莫——西——里。”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这次对了。你今天学得比昨天快。”由琪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耳朵尖在梦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那句日语已经过关了。

    胡毓钟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有一阵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纸面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听见里面传来樱子的声音——“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然后听见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关东军指挥部里听过的耐心。他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在奉天城里走了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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