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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乱世殊途 (第2/3页)

刻摆出丫鬟侍奉主子的姿态,恭敬行礼,切换成中文道:“六小姐,请上车。”佐藤奈子抬步,缓缓登上列车。车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车头的蒸汽喷出一大团白雾,把整座站台吞没了片刻,又散开了,露出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长长车身。

    萧羽峰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驶出站台,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的山影吞没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不在那列车上。林倩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如果她在车上,她不会站在那么亮的地方等人看。她会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因为她知道,如果日本人不把她当筹码,她就不需要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让人看。”

    林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她不在那列车上,那她在哪儿?”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宫崎白山一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蛟河铁路线,人多眼快,消息传得开,适合做诱饵。另一条是翻老爷岭的山道,慢,险,但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把她放在那条路上的概率更大,因为他不希望她真的被我救走。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铁路上,而真正的她已经被安全送到了长春。”

    林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等她到了长春,她会在某个地方被公开亮相。”萧羽峰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她确实在那里,然后再想怎么把人接出来。现在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还在路上。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上。”

    他收起了望远镜,转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他走的时候旧短褂的下摆被灌木枝条勾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随手扯开了,继续往前走。林倩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小雯抱着妞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林倩姐姐,那个人真的不是少夫人吗?”林倩点了点头:“不是。我认得她。她不在那列车上。她还在路上。”

    而在蛟河车站的硝烟尚未散尽的时候,老爷岭深处的山道上,婉柔正坐在一辆没有篷的骡车上,看着山道两侧层层叠叠的密林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从树梢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了。婉柔靠在车板上,云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件旧棉袍搭在膝盖上。她们已经在这条山道上走了七天了。山路陡窄,两侧的松枝交错生长,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水墨画。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偶尔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能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窝棚,门板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车夫是个沉默的本地人,不爱说话,每天只在歇脚的时候蹲在路边抽一袋旱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护送的日军士兵不多,只有七八个人,走在骡车前后。

    云子拢了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侧过头对婉柔说:“六小姐,翻过前面这道山岭,再走三天就能到吉林城郊了。上了官道之后,路程就会快很多。我听见那个车夫跟带队的军官说,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走得慢些,但胜在安全,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们。”

    婉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这个季节的山里,景色倒是不错的。以前在奉天的时候,没有机会走这么远的路。那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总觉得外面的天只有那么大。现在走了这么远,才发现天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远处的山脊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云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看见婉柔鬓角的碎发被山风轻轻吹动,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想起在奉天的时候,婉柔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看书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遇到有意思的句子会轻声念一遍再翻页。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个能让她安心看书的地方了。云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件旧棉袍的边缘上。

    骡车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忽然被堵住了。

    几道被仓促推倒的土墙、砍伐下来的粗大树干横在山道正中,把仅容一车通行的隘口死死封住。然后是脚步声,从两旁的土坡和乱石后面涌出来的人影。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有人举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人逼迫着来的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决绝。这些人是本地百姓,不是残兵,不是游匪,是被战火反复碾过之后、已经没有更多可失去的普通人。领头的那个壮年汉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旧疤,已经结了痂,他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婉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那些人手里的锄头和柴刀,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几道被推倒的土墙和横在路中的树干。她侧过头,看见护送的日军小队长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往前涌动的人影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掀开车帘站起来,扶着车栏,对着那些正涌上来的人影喊道:“大伙别冲动!千万别动手!”

    她那口地道的奉天口音在山道上响起来的时候,前排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领头那汉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她站在车沿上,素净的旧衣裳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被这乱世裹挟着往前走,却还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样子。他眯起眼打量着婉柔,像是想在打量里认出什么:“听你这口音,你是本地人?那你为啥坐在日本人的车上?”

    “我是被他们抓的。”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雾,“我是奉天叶家女儿,他们要把我押到长春去当人质,胁迫叶家和关东军合作。我从来没有替日本人做过一件事。你们不要硬拦!他们手里有枪,你们只有锄头和柴刀,冲上来就是白白送命!”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后面的人群里就有人喊了出来:“你说你是被抓的?谁信你!你坐在日本人的马车上,还有大兵护着,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你分明就是投靠了鬼子的汉奸!”

    那一声“汉奸”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婉柔的胸口。她站在车沿上,指甲掐进车栏的木纹里,可她一步都没有往后退。她又喊了一声:“我不是汉奸!我是东北人!我是叶家的女儿!你们要是冲上来,他们真的会开枪!”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带出了颤音,那是真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正朝着枪口走过来的面孔。

    可她的呼喊被淹没了。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手已经开始往前移动了。他们分不清谁是俘虏谁是敌人,在这些人眼里,只要坐在日本人的车上,只要有人替她拿枪,她就是和日本人坐在一起的人。领头那个汉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婉柔看见他迈出那第二步的时候,日军小队长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她撕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喊:“停下!你们都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带队日军小队长临行前接到命令,押送婉柔务求稳妥,优先鸣枪震慑驱离,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肆意屠戮百姓。可眼下人群悍不畏死步步紧逼,隘口通道被彻底封死,退路全无。

    可已经来不及了。枪声响了。第一枪打在领头汉子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他是故意打偏的,那是最后一声警告。可没有人退。第二枪命中第一个冲上来的年轻人。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柴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刀刃朝上,被晨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像是替它的主人看了最后一眼天。然后枪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击着一块铁板。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人影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有人想要往后跑,被子弹从背后追上,有人蹲下去护住头,可子弹不会因为一个人蹲下来就绕过他。

    婉柔站在车沿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看见那个领头的汉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前伸着手——不是朝日本人伸的,是朝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把那个字堵在了喉咙里。她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被子弹掀翻在地,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上还沾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他倒下去的时候,木矛脱了手,滚落在泥土里,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那些面孔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划过——每倒下一张,就像有人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划了一道深口子。枪声停了。山道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些倒在泥地上的躯体,有的还在动,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泥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血腥味混着晨雾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盖住了那堆被推倒的土墙。

    婉柔还站在车沿上。她慢慢滑坐下去,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些已经听不见她说话的人解释:“我说了停下的……我喊了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为什么不停下来……”

    云子冲上来把她搂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车沿上拖回车厢里。婉柔靠在云子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可她没有嚎啕,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还在往外涌的呜咽。她攥着云子的衣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想拦住那辆车……他们以为车上坐着的是日本人……他们想拦住那辆车……他们想拦住……他们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云子把她搂紧了一些,没有说“不是你的错”这种话。她知道婉柔现在听不进去那些安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婉柔攥着她衣袖的那只手上,安静地让她攥着。车外的日军士兵正在清理道路,有人弯腰把那根横在路中的树干拖开,有人用靴尖把地上的柴刀踢到路边,有人蹲下来把那些倒在路上的躯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湿泥上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骡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那片被浸湿的泥地时颠簸了一下。婉柔感觉到那一下颠簸,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

    云子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六小姐,您喊了那一声。您喊了让他们停下来。可他们停不下来。您尽力了。您坐在那辆车上,您没有拿枪,您也没有帮日本人做任何事。您只是坐在那里,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婉柔的声音从她肩头传过来:“可我坐在那辆车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坐在日本人车上的汉奸。”云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北满,第十四师团临时作战指挥所。

    帐外是一望无际的松嫩黑土旷野,没有吉东连绵山林作为屏障,千里平畴一览无余。第十师团依旧留守吉东原地休整,等候关东军司令部新调令,广濑寿助、平贺贞藏并未随军前来北满。营帐之内,只有十四师团师团长松木直亮,师团参谋长大串敬吉大佐,还有几名作战参谋围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四周。宫崎白山奉调到此,立在地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一道蜿蜒的河道。

    帐内油灯摇曳,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马占山义勇军的驻扎位置。宫崎白山指尖沿着那条河流缓缓滑动,目光冷冽:“马占山麾下主力多为骑兵。骑兵作战,人马皆离不开水源。你看,整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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