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旧痕 (第2/3页)
在队伍前方,忽然轻声开口:“谢姑姑,这气息……和风里的气息一样。”
谢明烛脚步一顿。
她瞬间了然。
这不是旧世残留的魔烬。
这是萧烬的烬识。
他以身融世,化作天地无形之鼎,散入山河江海、山川草木之间。东海灵石刻字、晚风低语、山河安稳、麦禾生长,皆是他残存的意识在护佑人间。
西山废矿谷,曾是旧世魔气滋生之地,罪孽最深、枷锁最重。
如今魔消鼎新,他的残识降临此处,不是作祟,是涤荡旧痕,归净山河。
一行人踏入矿谷谷口。
百年荒芜的矿道纵横交错,岩壁漆黑斑驳,旧日开采痕迹历历在目。地面散落着腐朽的矿镐、断裂的烬矿残块、锈蚀的机关零件,皆是三百年旧世的遗物。
谷内无风雪,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一缕温润的烬息,正从矿道最深处缓缓溢出,笼罩整片荒谷。
赵石头环视四周,低声道:“这里没有戾气,一点都不吓人。”
谢明烛缓步向前,目光扫过两侧岩壁。
岩壁之上,隐约刻着古老纹路,不是后期烬鼎司繁复的献祭烬纹,是三百年前太祖锁魔初期,最早的镇魔符文,粗糙、古朴、带着原始的禁锢之力。
三百年前,太祖以九鼎锁魔,以人间国运为饵,签下万古契约。
彼时的他,未必全然是贪婪暴虐。手书遗信字字真切,他知破鼎必乱、废契必亡,不忍山河倾覆,只能以一己之身背负罪孽,以代代子孙的性命,换取三百年短暂太平。
一念私念,万代枷锁。
这便是旧朝所有悲剧的根源。
“你们看这些符文。”谢明烛抬手,指向岩壁古老纹路,“这不是献祭纹,是镇锁纹。太祖最初的本心,是困魔护世,而非饲魔养鼎。只是岁月推移,魔气侵蚀人心,国运绑定人性,初心渐失,枷锁成规,最终酿成代代殉命的惨剧。”
裴明仔细看着岩壁纹路,恍然开口:“原来最开始,不是想要害人的。”
“人心最是易变。”谢明烛轻声叹道,“初衷可善,执念可恶,一念之差,万世沉沦。太祖赌的是三百年安稳,输的是万代自由。”
百年矿道深处,温润烬息愈发浓郁。
众人顺着纹路往里走,行至矿道最底,豁然开朗。
谷底中央,立着一方残破的石台。
石台斑驳开裂,布满岁月痕迹,正是初代烬鼎司的试炼祭台。石台中心,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晶石,通体澄澈透亮,流转着淡淡的柔光。
所有的温润气息,皆源于此。
晶石无烬矿的漆黑诡谲,无魔气的阴寒嗜血,干净通透,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暖意。
是萧烬残留的烬识凝聚而成。
石台地面,浅浅浮着一行无形字迹,由烬气凝形,轻轻落在石面,风一吹不散,雪一覆不掩。
字迹清隽,风骨凛然,是萧烬的笔迹。
“旧罪归吾,新世归人。”
短短八字,沉压万古。
谢明烛静静凝视那行字,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碎鼎舍身,担下了三百年王朝罪孽、三千年魔神禁锢、万古天道不公。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他一力承之。
只把干净的人间、安稳的山河、自由的万民,尽数留给世人。
旧世所有罪孽,他尽数揽下。
新世所有生机,尽数归予苍生。
裴明看着八字,眼眶微微发红,小声道:“萧公子……他一直在陪着我们。”
赵石头沉默颔首,握紧了手中的***。
谷中百余名士卒无人言语,人人肃立,眼底皆是敬畏动容。
乱世落幕,英雄无名。
世人皆知新烬盛世来之不易,皆知谢明烛坐镇山河、重整乾坤的功德,皆知幼主仁善、万民安乐。
无人知晓,这天地安宁的底色,是一位十九岁少年的血肉神魂,是他永世不得轮回的孤寂,是他以自身为锁、为鼎、为山河屏障的无尽牺牲。
“旧罪归吾,新世归人。”
谢明烛低声复述一遍,声音轻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缕烬气字迹,微凉的风穿过指尖,像是一场无声的相拥。
“我知道。”她对着空荡的谷底,轻声低语,“你担下所有旧罪,我便守住所有新生。你留给人间岁岁平安,我便护这山河岁岁无虞。”
从今往后,她替他守万民、守山河、守春耕秋收、守岁岁安宁。
她会扫清世间所有旧痕,抚平所有乱世伤痕,让他以命换来的盛世,生生不息,代代不绝。
低语落定,石台上的烬气字迹缓缓淡化、消散。
澄澈晶石柔光一闪,彻底融入山川地脉,无声无息,滋养整片西陵山河。
山谷内最后的烬息散去,再无半点异象。
旧世最后一丝枷锁余痕,彻底肃清。
“韩教头。”谢明烛收回心绪,转身沉声吩咐,“传令下去,西山废矿谷永久封禁,列为新烬朝禁地。不毁山、不掘石、不改建、不开发,留此荒谷,为旧世落幕之证,为新世开篇之碑。”
“属下遵令!”
“刘拴柱。”
“在!”
“带人清扫谷内所有旧世残骸,锈蚀烬器、矿械零件、献祭残件尽数集中焚毁,不许半点旧魔器物流落民间,滋生祸端。”
“遵命!”
两道军令落地,士卒即刻分头行动,井然有序,无半分慌乱。
谢明烛立在谷中薄雪之上,抬眼望向山谷之外的天际。
天光大亮,冬阳穿透云层,洒落远山林海,碎雪熠熠生辉,山河清朗开阔。
三百年阴霾,尽数散尽。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之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雪,速度极快,是沈知秋派驻在外的顶级密探。
快马奔至谷口,信使翻身落马,跪地急报:“谢祭酒!京师急报!监国殿下萧承稷,身体骤衰!”
谢明烛心神一凛。
萧承稷。
大烬朝最后一位太子,旧世最后的皇权囚徒。
他半生装疯避祸,被烬鼎司囚禁折磨,寿元被饕餮长年抽取,骨血枯竭,生机早已耗尽。若非鼎碎魔灭、枷锁解除,他早已身死道消。
破鼎之后,他得以解脱,退位监国,静心休养,苟延残喘至今。所有人都知他油尽灯枯,只是时日问题,却不料骤然急衰。
“具体情形。”谢明烛沉声问道。
“入冬之后,殿下日渐嗜睡,少食少言,脉象虚浮。今日寅时骤然气弱,太医会诊,言是油尽灯枯,灯残焰熄,已然药石无医。殿下清醒之时,亲笔手书密信,令属下务必送至祭酒手中。”
信使双手呈上一封泛黄信纸。
纸页单薄,字迹潦草虚弱,笔墨断断续续,是萧承稷耗尽余生气力所写。
谢明烛快步上前,接过密信,缓缓展开。
通篇寥寥数语,无朝堂权谋,无山河嘱托,无帝王遗愿,只剩一位父亲最后的执念与温柔。
“明烛吾侄:
吾一生困鼎,半生囚笼,见尽天道不公、王朝腐朽、儿孙殉命。
烬儿以身破局,舍身救世,是吾萧家万幸,亦是苍生万幸。
吾寿将尽,无颜留世,亦无憾。
唯愿新世无鼎、无祭、无命缚。
吾儿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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