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崩 (第3/3页)

这次他运来了二十石粮，还有一封信。信是海老七写的。信上写：“谢祭酒：我在海上又看见光了。这次光上了岸，在码头上聚成人影。人影站得直，手里拿着石头，往岸上扔。石头落在码头上，滚了两圈，停了。我捡起来看，上头刻着十个字。头一个‘烬’，第二个‘火’，第三个‘起’，第四个‘烧’，第五个‘魔’，第六个‘灭’，第七个‘安’，第八个‘民’，第九个‘乐’，第十个我不认识。虞掌柜也不认识。我带来给你看。”谢明烛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第十个字是‘岁’。合起来是‘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虞衡说：“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岁平安。”谢明烛说：“对。火起了，烧魔，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岁平安。”虞衡说：“岁岁平安。然后呢。”谢明烛说：“然后火灭了。灰落在地上，长出麦子。百姓安了，有饭吃，乐了，岁岁平安。”虞衡说：“岁岁平安。裴明割第一把。”谢明烛说：“对。裴明割第一把。”虞衡说：“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十一月十二，谢明烛把赵二柱、韩教头、刘拴柱、秦远山叫到书院讲堂。她说：“萧破虏种地种了两个月。麦子长到脚脖子了。他天天蹲在地里看。他不跑了。他是真降了。渡口留五千人，剩下的兵回西陵。炮不撤，沟不填，网不收。可刀兵不用天天练了。练三天歇一天。韩教头——你带刀兵练三天歇一天。”韩教头说：“好。练三天歇一天。”谢明烛说：“刘拴柱。你带蛮子刀法练三天歇一天。”刘拴柱说：“好。练三天歇一天。”谢明烛说：“秦远山。炮手练三天歇一天。”秦远山说：“好。练三天歇一天。”谢明烛说：“赵二柱。你盯着萧破虏。他种地，你看着。他要是跑了，你打他。他要是种到明年五月，收了麦子，蒸了馒头，你回来。”赵二柱说：“好。我盯着。”

    十一月十五，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大，可日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还在，水坑冻了，铁刺网收了，火沟填了。裴明说：“谢姑姑。萧破虏还在种地。”谢明烛说：“还在种地。种到明年五月，收了麦子，蒸了馒头，他就是真降了。”裴明说：“他蒸了馒头，我能吃吗。”谢明烛说：“他蒸了馒头，你吃。”裴明说：“好。我吃。”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萧破虏种地了。麦子长到脚脖子了。你扔了十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烬火起烧魔灭安’、‘烬火起烧魔灭安民’、‘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火起了，烧魔，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岁平安。你看着。我们打完了。麦子长高了。”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冬天来了。麦子长高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十一月二十，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麦子长到膝盖了。”谢明烛说：“长到膝盖了。他还在看。”赵二柱说：“还在看。他天天蹲在地里看。老百姓说‘别蹲，蹲着不长’。他说‘我看着它长’。老百姓说‘你看它也不长’。他说‘我看着它长，它就长’。”谢明烛说：“他看着它长。”赵二柱说：“看着它长。另：他的亲兵跑光了。就剩他一个人种地。老百姓给他一碗粥，他喝了。老百姓问他‘你从哪来’。他说‘从北边来，逃荒的’。老百姓说‘你种地’。他说‘我种地’。”谢明烛说：“他种地。他一个人种地。”赵二柱说：“一个人种地。”谢明烛说：“好。让他种。他种到明年五月，收了麦子，蒸了馒头，他就是真降了。”赵二柱说：“好。我盯着。”

    十一月二十五，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的麦子长到膝盖了。他一个人种地。他的亲兵跑光了。老百姓给他粥喝。他喝了。老百姓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北边来，逃荒的’。另：新皇的麦子也长到膝盖了。他天天浇水。他说‘裴明说的，浇水就长’。沈知秋说‘浇水就长’。他高兴得很。谢明烛——萧破虏种地，新皇种麦。都长到膝盖了。打完了。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的麦子长到膝盖了。”谢明烛说：“长到膝盖了。你的麦子呢。”裴明说：“我的麦子也长到膝盖了。”谢明烛说：“都长到膝盖了。好。”

    十一月二十八，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她说：“烬。萧破虏种地了。麦子长到膝盖了。他的亲兵跑光了。他一个人种地。老百姓给他粥喝。他喝了。他说‘从北边来，逃荒的’。你扔了十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烬火起烧魔灭安’、‘烬火起烧魔灭安民’、‘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烬火起烧魔灭安民乐岁’。火起了，烧魔，魔灭了，民安了，乐了，岁岁平安。你看着。我们打完了。麦子长到膝盖了。”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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