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麦下有风 (第2/3页)
字五十个。我在宫里,住旧日东宫。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我每天在树下坐一会儿。树叶子黄了,落了。我想起你母亲。她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坐着,看烬儿读书。烬儿那时候小,坐在树下写大字,写到‘人’字的时候,总把一撇写得歪歪的。她笑他。他哭。她哄他。我在旁边看。那时候天还亮。现在天也亮。可他们都不在了。烬儿在塔里。你母亲在坟里。我坐在这棵树下,一个人。可我不孤单。因为我知道烬儿在风里。他吹过这棵树的时候,叶子会动。叶子动的时候,我就当他来了。你好好吃饭。药按时吃。麦子明年熟了,替我看看。父字。”
谢明烛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讲堂门口。孩子们还在写字。裴明坐在第一排,腰挺得直,笔握得稳。他正在写“人”字。一撇一捺,写得端端正正。谢明烛看着那个字。她说:“裴明。你写得好。”裴明抬起头,笑了。他说:“谢姑姑。我写的‘人’字,站得直。”谢明烛说:“对。站得直。不跪。”
九月初,朔方来了信。信是萧破虏写的,派人快马送到西陵。信上写:“皇太孙破鼎,天下改元。朔方守铁壁关,蛮族入秋南侵,已退。边军折损两千,尚存一万三。粮够吃到过年。谢西陵发粮三千石。朔方不改,铁壁关不破。萧破虏字。”谢明烛把信给谢玄看了。谢玄说:“萧破虏认了新烬朝。他不闹了。”谢明烛说:“蛮族退了吗。”谢玄说:“退了。萧破虏守住了。他折了两千,可铁壁关还在。他认新朝,是因为他知道,新朝不追究他。”谢明烛说:“你去信。让他把粮收了。明年春天,西陵的麦子运到朔方,换他的马。”谢玄说:“换马。”谢明烛说:“西陵要马。耕地、拉车、运粮。朔方有马。换。”谢玄说:“好。”
九月末,西陵的豆子熟了。谢明烛带着人下田收豆子。赵大割豆秆,刘大捆豆捆,郑石往车上装。老鲁侄子赶着驴车运豆子到打谷场。老李头在场上支了锅,炒豆子给孩子们吃。裴明抱着一捆豆秆,从田里跑到场上,脸上全是汗。他说:“谢姑姑。我抱了十捆。”谢明烛说:“十捆。好。奖励你一碗炒豆子。”裴明接过炒豆子,坐在场边吃。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通天塔的方向。塔看不见,可他知道塔顶的光还在。他说:“谢姑姑。塔顶的光亮着吗。”谢明烛说:“亮着。”裴明说:“白天也亮着。”谢明烛说:“白天看不见。可它亮着。”裴明说:“他在。”谢明烛说:“他在。”
十月初,谢玄去了一趟藏书阁。他把烬鼎司的旧档锁进木箱,放进藏书阁最里面的石室里。石室的墙上,荧光苔藓发着青白色的光。谢玄站在石室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箱。他说:“三百年的账,都在这里了。”他锁上门,走出来。谢明烛站在藏书阁门口。她说:“锁好了。”谢玄说:“锁好了。将来有人要研究,再来开。”谢明烛说:“将来的人。西陵书院的学生。他们看了这些档,会知道鼎是什么,烬是什么,帝王的命是什么。”谢玄说:“他们会知道。可他们不用再怕了。”谢明烛说:“不用怕了。”谢玄说:“他们在风里。”谢明烛说:“他在风里。”
十月末,谢明烛收到了一封信。信不是人送来的。是一只鸟。一只灰羽的鸟,落在书院的枣树上,嘴里叼着一封信。谢明烛把信取下来。信封上没有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可纸是暖的。她把纸贴在脸上。纸上有烬气的味道。淡淡的,像烧过的草灰。她闭上眼。她听见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沙沙响。她说:“烬。”风停了一瞬。然后风又起了。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她走到讲堂里。孩子们在写字。裴明抬起头,说:“谢姑姑。你哭了。”谢明烛说:“没哭。风迷了眼。”裴明说:“我帮你吹。”谢明烛说:“不用。你写字。”裴明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直。
十一月,西陵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盖在麦田上,像一层白纱。谢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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