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城 (第2/3页)
四个人走到城北。粮仓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周氏的旗。周氏是烬京最大的粮商,粮仓占了半条巷子。门口站着几个伙计,看见沈知秋带着人过来,赶紧把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仓里走出来,穿着蓝布袍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有皱纹,可眼睛很亮。她看见萧烬,站住了。她说:“皇太孙。”萧烬翻身下马。他说:“周夫人。”周氏说:“你爹在后院。裴明在屋里写字。陈先生在教他。”萧烬说:“我先去看我爹。”周氏说:“去吧。后院第二间屋。他在等你。”
萧烬把马交给常平,跟着周氏往后院走。谢明烛跟在他后面。后院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和笔。萧烬走到第二间屋门口,站住了。门开着。屋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褥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瘦得颧骨像两把刀,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看见萧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说:“烬儿。”萧烬走进去。他走到炕边,跪下。他说:“爹。”萧承稷伸出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可他的手很稳。他摸着萧烬的头,说:“瘦了。”萧烬说:“赶路赶的。”萧承稷说:“西陵守住了。”萧烬说:“守住了。”萧承稷说:“苍溟死了。”萧烬说:“死了。”萧承稷说:“你用的什么。”萧烬说:“铁钉。常平的铁钉。西陵的渠纹。新的盖旧的。苍溟的烬鼎纹碎了,他的身体就碎了。”萧承稷说:“好。好。好。”他说了三声好。然后他拍了拍萧烬的肩膀。他说:“起来。让我看看你。”萧烬站起来。萧承稷看着他,从上看到下。他说:“你左肩有伤。”萧烬说:“快好了。”萧承稷说:“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又要哭了。”萧烬没说话。萧承稷说:“她死了三年。”萧烬说:“我知道。”萧承稷说:“我在鼎里的时候,每天看见她。她站在鼎外面,叫我的名字。我出不来。后来苍溟把我关进玄铁牢,我看不见她了。可我知道她还在。她在等我。”萧烬说:“她在等你。”萧承稷说:“现在我出来了。她不在了。”萧烬说:“她在。”萧承稷说:“在哪。”萧烬说:“在麦田里。在西陵的风里。在渠水里。在我身上。”萧承稷看着萧烬。看了一会儿。他说:“对。在你身上。”他停了一下。他说:“烬儿。鼎要碎了。”萧烬说:“明天去。”萧承稷说:“你进去之后,怎么出来。”萧烬说:“我不出来。”萧承稷说:“什么意思。”萧烬说:“主鼎碎了,契约断了。饕餮出来。我进去,做门。”萧承稷说:“门。”萧烬说:“饕餮自由了。它不会乱走。因为它知道外面有人守着它。”萧承稷说:“你守着它。”萧烬说:“对。”萧承稷说:“你不回来了。”萧烬说:“肉身回不来。可我的意识在。烬气在。我能看见西陵。能看见麦田。能看见谢明烛。”萧承稷沉默了很久。他说:“你决定了。”萧烬说:“决定了。”萧承稷说:“我拦不住你。”萧烬说:“拦不住。”萧承稷说:“好。你去。你娘等你。我等你。我们在西陵等你。”萧烬说:“好。”
萧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谢明烛站在树下面,看着他。她没问什么。萧烬说:“裴明在哪。”周氏从旁边走过来,说:“在隔壁。陈先生在教他写字。”萧烬走到隔壁门口。门开着。屋里有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布袍子,坐在矮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明”字。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小孩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旧青袍,手里拿着一根竹尺。陈先生。萧烬认出来了。三年前在东宫教他读书的陈先生。陈先生抬起头,看见萧烬,站起来。他说:“皇太孙。”萧烬走进去。他蹲在矮桌前,看着小孩。小孩抬起头。他的脸很瘦,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颗棋子。他看了萧烬一会儿,说:“你是谁。”萧烬说:“我叫萧烬。”裴明说:“你认识我爹吗。”萧烬说:“认识。”裴明说:“我爹去哪了。”萧烬说:“你爹去办事了。”裴明说:“什么办事。”萧烬说:“他去告诉所有人,不用再跪了。”裴明说:“不用跪。”萧烬说:“对。不用跪。”裴明说:“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萧烬说:“他回不来了。”裴明看着萧烬。他的眼睛没有湿。他说:“他死了。”萧烬说:“他死了。可他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交给我。让我交给你。”裴明说:“什么东西。”萧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小鼎。是小鼎外面裹着的那块布。裴照夜跪在河滩上时用来包小鼎的粗布。他把布递给裴明。裴明接过来。布很旧,可洗得干净。裴明摸着布,说:“我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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