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同窗 (第2/3页)
我爹说以后不开粮行改开糕点铺算了。”
赵孟林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前世过年时外婆做的糖年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还有一次,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走廊的屋檐上挂了水帘,地上的青石板被淋得油亮。赵孟林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知道下午就变了脸。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准备冒雨冲出去,反正校门口赵平肯定带了伞。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群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淡墨的兰花。他跑得急,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走走走,我送你到校门口。这雨看着不大,淋一路也挺冷的。”
“你自己呢?”
“我没事,等会儿跑回来就行。我家近,淋不了一会儿。”刘群安把伞举高,罩住赵孟林,自己却歪着身子露在外面。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赵孟林注意到刘群安的肩膀越来越湿,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那边推了推。刘群安感觉到了,又把伞推回来。“你别推,我皮糙肉厚,不怕淋。”
到了校门口,赵平果然撑着一把大黑伞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把伞罩住赵孟林。
“谢了。”赵孟林转过身,看着刘群安。
“客气啥。”刘群安摆摆手,转身跑回了教学楼。他跑得很快,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校服变成了黑色,贴在背上。赵孟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想:这个人值得交。不是因为他送了伞,而是因为他送伞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
从那以后,赵孟林对刘群安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同桌、是同学,客客气气但保持着距离。现在多了点什么——是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课间的时候刘群安凑过来聊天,赵孟林不再只是“嗯”“啊”地应付,而是真的跟他聊。聊功课,聊食堂的菜,聊哪个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有一回刘群安问赵孟林为什么每天都起那么早,赵孟林说练功,刘群安瞪大眼睛说“你暑假摔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现在又把身体摔成铁人了?”
赵孟林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一天算学课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刘群安把凳子往赵孟林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他:“子正,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赵孟林摇头。他只知道刘群安家在寒江城,具体做什么的,没问过。
“我家是武烈侯刘家的旁支。”刘群安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就是平常聊天的语气,“论辈分,你母亲是我远房姑姑。咱俩算起来,还是表亲呢——开学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结果你说你失忆了,我想想就算了。反正你也不记得。”
赵孟林愣了一下。难怪刘群安跟他这么熟——从开学第一天就直呼其名,毫不生分。原来是沾亲带故的。武烈侯刘家,这个名字他在家族世系课上听表姐提过,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有爵位可承,但血脉还在。
“我父亲在寒江城做点小生意,粮行布庄什么的。”刘群安说这话时,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不得你们赵家——赵家是开国功勋,世袭公爵,飞骑军的旗帜。我家就是个开铺子的。但也算殷实,吃穿不愁。”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赵孟林问。
刘群安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骑马,灰白色的老马慢悠悠地走着,马背上的人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以前觉得,毕业了帮我爹看铺子就行了。可是我爹不让——他说看铺子没出息,让我考学。考什么学,以后做什么,他也没说清楚,我自己更没想明白。”
他转回头,看着赵孟林,眼神里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期待。“子正,你想好了吗?”
“从军。”赵孟林没有犹豫,“考上都骑兵学院,然后进飞骑军。”
刘群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你呢?”赵孟林又问了一次,“你自己想做什么?不是帮你爹看铺子那种。”
刘群安摇了摇头,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真没想好。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能找到点事做的。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卖粮食吧。”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焦虑,只是坦然地承认自己还在找。
赵孟林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从那以后,赵孟林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刘群安补课。算学上他教他简便算法——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拆给他看,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算。律法上教他归纳记忆,把那些杂乱的条文编成口诀,“田产契税户律第三章,婚姻继承户律第四章”,朗朗上口,好记。经史上……经史他也帮不上太多,只能把自己记得住的几篇重点指给他——“圣祖训诫篇三,文帝治河策,景帝征西域诏”,这几篇考试必考,你背熟就行。
刘群安脑子其实不笨,只是以前没有找对方法。以前他背书是死背,背完了第二天就忘。律法条文在他看来就是一堆字,没有逻辑,没有结构。赵孟林帮他把结构理出来——为什么这条在第三章,为什么那条在第四章,每一条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刘群安听懂了结构,再背条文就轻松多了。
在赵孟林的指点下,他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第一次小测,他从及格线跳到了乙等;第二次小测,算学居然考了个甲等。发榜那天,刘群安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回头冲赵孟林咧嘴笑,那张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子正,你真是我的贵人!”刘群安激动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被周先生瞪了一眼才压下声音,但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坐都坐不住。
“你自己学的,跟我没关系。”赵孟林说,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不不,是你教我的方法好。以前我看课本像看天书,现在至少知道哪章哪节在说什么了。这能跟你没关系?”刘群安认真地摇头,“我得跟我爹说,让他好好谢谢你。”
赵孟林笑了笑,没当回事。他帮刘群安,不是为了让人谢他。只是因为刘群安值得帮——那个在雨天把伞偏过来、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人,值得帮。
刘群安的成绩连续几次都稳在乙等以上,算学更是稳定在甲等下到甲等中之间。他父亲刘德茂在粮行的账房里看着儿子带回来的成绩单,果然坐不住了。
一天午休,刘群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藏了什么大秘密。“子正,我爹想见见你。”
“见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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