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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太平天国 (第3/3页)

还没来得及取名。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夜雨寄北”。柳如烟念了一遍“夜雨寄北”,说这名字好,又问为什么是寄北。何成局说因为北边在下雨。

    柳如烟不懂,但她没有再问。琴声重新响起,那一夜何府书房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三月十三,太平军水师进抵清远,距广州水路只剩一天。孙掌门的人马已经全部潜入广州城内,分散在北门附近的客栈、民房和废弃的铺面里。城头守军按何成局的部署白天增派一倍,夜里撤走一半,制造出守备松懈的假象。北门瓮城内门后面梁铁海率领的梁家护卫队已经埋伏了整整两天,二十名方家弩手趴在箭垛后面,弩机上的弩箭淬了麻药。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何成局这一天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去了宝芝林。

    黄麒英靠在床头正在喝药,看见何成局进来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今天精神出奇地好,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他让黄飞鸿去院子里练拳——等黄飞鸿出去后,他低声告诉何成局,他已经吩咐梁宽去办后事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他说下去。黄麒英说他活不过今年夏天,自己心里清楚。宝芝林的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梁宽,不是传给飞鸿。飞鸿虽然天赋异禀但太小,今年才十岁,扛不住掌门这个担子。他拜托何成局替梁宽撑三年,等飞鸿长大了梁宽会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何成局说好。

    黄麒英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说这辈子欠何成局的情太多了——十一年前在虎门炮台并肩打洋人,后来联手组建武林联盟,这些年何成局给宝芝林送了多少药材、多少银子,他心里都有数。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前求一件——替他守住广州城。

    何成局说不是替你守住广州城,是我的家人也在城里。他起身走到门口时黄麒英忽然在背后叫住他,说突破宗师不是靠功力深厚,是修心。心到意到,意到劲到——等何成局真的愿意放下的那一刻,就突破了。何成局没有回头,推开宝芝林的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三月十三夜亥时,北门瓮城的伏兵听到了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何成局站在知府衙门的书房窗前,望着北门方向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那是城门铰链被撬动的声音。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转身对候在门口的秦舒云说了两个字——“收网。”

    三月十四凌晨,孙掌门带着二十余名惠州弟子潜至北门瓮城外门,用事先偷配的钥匙打开了外门的铁锁。他们推门进入瓮城时,一切如计划般顺利——瓮城里的守军果然“松懈”,只有两个老兵靠在城墙上打盹。

    孙掌门低声令下,弟子们迅速穿过瓮城向内门摸去。就在这时,头顶的箭垛后面忽然亮起一排火把。二十架淬了麻药的弩机从垛口探出,瞄准了瓮城里的每一个活人。瓮城内门轰然打开,梁铁海拎着一柄长刀站在门洞中央,身后黑压压全是梁家护卫队的人。孙掌门猛地回头看向外门——外门的铁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重新锁上了。

    何成局从箭垛上慢慢走下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官袍,袖口微微卷起,脚步声在瓮城的青砖地面上轻轻回响。他走到孙掌门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杨云贵写的密信展开给对方看,然后告诉他这封信是他故意让截获的——里面的情报全是假的,东段和南段根本不薄弱,真正的主力全在北门。太平军明天攻城会撞上一块铁板,而孙掌门自己会死在这块铁板上。

    孙掌门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问他想要什么。

    何成局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说:“你的人头。让整个南粤武林看看,叛徒是什么下场。”

    天亮时分,孙掌门被押上了北门城头。何成局没有杀他——他在等。等太平军的先锋攻城,等孙掌门的“内应”身份在太平军面前暴露,等整个南粤武林亲眼看着这一切。

    三月十四卯时,太平军攻城开始。

    炮火轰鸣。虎门炮台的火炮与太平军楼船上的土炮对射,珠江口海面上硝烟弥漫。方世宏的武装商船从侧翼包抄,三艘火攻船借着东风直冲太平军旗舰。李元度的水师战船正面迎击,双方在虎门海面激战了整整两个时辰。

    陆上,太平军步卒约三千人从北、东、南三面同时攻城。北门的佯攻最为猛烈——太平军将最精锐的攻城部队摆在了北门,显然准备在孙掌门打开城门后全力突入。他们不知道的是,北门的八百守军已经增至一千六百人,瓮城箭垛上的八门火炮早已填满了铁砂炮子。

    孙掌门被绑在瓮城内门的门柱上,嘴里塞着布条。他亲眼看着北门外太平军的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被推倒,攻城锤还没撞到城门就被城头浇下的滚油烧成了火炬。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派去给太平军报信的弟子已经在昨夜被梁铁海的人全部截杀,没有一个活着出城。杨云贵在太平军阵中远远看见孙掌门被绑在城头,面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这个惠州掌门从头到尾都是何成局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攻城战持续到午时,太平军损失惨重,被迫撤退。虎门海面上,方世宏的火攻船烧毁了太平军两艘楼船,李元度的水师击沉了四艘小型战船。太平军水师残部狼狈退回清远方向。

    三月十四傍晚,何成局站在北门城头上看着城外硝烟弥漫的战场。夕阳斜照把战场上残留的火光和尸骸染成一片暗红。梁铁海问孙掌门怎么处置,何成局没有回头,让他绑在城门柱子上示众三天。三天之后,砍下人头传首南粤武林十三派,每传一处附一句话——“广州城从不亏待自己人,也从不放过背叛者。”

    三月十五,林函早产了。

    比预产期早了整整两个月。何成局是从城头赶回府的——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北门巡视战后防务,秦舒云派来的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林夫人见红了。何成局几乎是飞回何府的。内劲九阶巅峰的轻功全力施展,从北门到何府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产房里灯火通明。两个产婆在里面忙碌,余姚姚坐镇外间指挥调度,周巧儿烧热水,赵麦穗递干净帕子,沈小荷握着一把安神的艾草站在门口。柳如烟在偏厅弹琴,不是平时弹的那曲《夜雨寄北》,是《平沙落雁》——她说这首曲子稳,能让人心安。唐玲在旁边伴舞,舞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刘惠珍、苏筱、张颜、彭幼楚围坐在外间的长椅上,没人说话。林落雪把花园里最后一枝腊梅插在产房门口的花瓶里,花还没谢,淡香幽幽。孙小蕾和周穗儿一人一边守在楼梯口,怕何安跑过来添乱。秦舒云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和所有已经安排好的人。

    何成局冲进产房外间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余姚姚说产婆说早产但胎位正,出血不多,应该没有大碍,何成局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月亮升到半空,又慢慢往西沉。何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何安的眼睛跟他娘一模一样。

    寅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哭声洪亮而急促,像一只小鸟第一次面对整个世界。产婆推开门笑着报喜:“恭喜大人!母女平安!”何成局站起来时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走进产房,林函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旁边的小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皮肤红红的,眼睛还睁不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何成局把襁褓轻轻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何安踮着脚在旁边扒着他的胳膊看,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全都笑出声的话:“妹妹好丑。”

    何成局没理他。他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林函身边,然后蹲下来对何安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丑。”何安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跑去找彭幼楚求证了。

    林函虚弱地笑着,用气声问何成局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平。”他说,“平平安安的平。”

    林函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好听。

    窗外天色渐明。三月十六的太阳正从珠江口的硝烟中缓缓升起,北门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孙掌门还被绑在门柱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飞蛾。

    何成局站在何府产房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他怀里还残留着女儿襁褓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林函那句“好听”,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要对付的敌人——杨云贵吃了败仗不会善罢甘休,洪秀全在永安称王之后胃口越来越大,太平军这次只是试探性的攻城,下一次必然是大军压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城头上浴血奋战时稳如磐石,刚才抱着女儿时却微微发颤。这只手杀过人,签过公文,抱过妻儿,接过黄麒英咳血的帕子。这只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挂着一个他放不下的人。

    何安跑回来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头问他:“爹,太平军还会再来吗?”

    何成局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说了一个字——“会。”

    “那你还打得过吗?”

    何成局蹲下来把手按在何安的肩膀上,认真地告诉他:“只要你们还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打得过。”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的衣襟,转身朝门外走去。北门城头还有一堆善后事务等着他处理,方世宏的水师还在珠江口追击太平军残部,梁铁海的冶铁铺子正在加班加点铸造新的铁砂炮子,郭海蛟的巡防队还在码头上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身后传来周巧儿的声音——“当家的!吃了早饭再走!”赵麦穗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不吃饭就想上城头,你想学黄老掌门咳血啊?”然后是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劝解,秦舒云拨算盘的噼啪声,柳如烟的琴声重新响起,何安追着彭幼楚满院子跑,产房里传来第二声婴儿的啼哭。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他推开何府大门,走进了硝烟尚未散尽的晨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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