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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白日 (第3/3页)

自然人对其身体完整性和支配性的权利。’我觉得这行字就是这些年来你在法院门口等我的那些下午,用你自己的方式替我守住了的东西。你当时可能不知道这条法律叫什么名字,但你做了它能做的一切。我下一门课是行政法,方览阿姨说学完这门就可以看判决书的法规引用部分了。等我看懂了,我再给你讲。”

    何春生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窗外冬至前的暮色正在转深,他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凌晨,女儿在早餐桌上反复摩挲杯子边缘,他不知道那是排异反应还是“适应期”。现在女儿在大学课堂上听到老师讲“身体权”,然后写信告诉他,他在法院门口等她的那些下午,就是这条法律名称背后的全部含义。他站起来把信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和那幅蜡笔画、指导性案例新闻通稿复印件、以及那张用荧光笔标注的法学课程表并排放在一起。四张纸,被同一块玻璃板压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度安静地躺在那里。

    冬至那天是周日。北京清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银杏树洞里的芽苞被一层薄霜覆盖,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周明远早上出门买饺子皮时在树洞前蹲下来看了看小风——它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但枝干顶端那几个紧裹的芽苞比立冬时更鼓了一些,在霜中泛着极淡的褐色光泽,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能感到里面有微微的弹性。他呼出的白气在芽苞表面凝成一层更薄的霜,转瞬就化了。

    周雨一整个上午都趴在她房间的书桌前,用铅笔在素描纸上画一幅新画。她说这是给爸爸妈妈的冬至礼物,不许提前看。她的房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偶尔传出橡皮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又安静下来——大概是在斟酌某根线条该往哪个方向弯。快到中午时,她终于抱着画从房间里走出来,把画举在胸前,说完成了。

    画面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三个人并排站在一棵巨大的构树下面。构图和她很多年前画过的那些“三个人在银杏树下”很像,但这次树是构树,树干从画面的正中央斜着探出来,根系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三个人的手都握在一起——爸爸的右手牵着妈妈的左手,妈妈的右手牵着她的左手,她的右手牵着爸爸的左手,形成一个完整的环。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有一个极小的蓝点——和多年前那幅“掌心蓝点”里的蓝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蓝点不在掌心,在手腕上。蓝点不再标记身体内部的变化,不再区分谁变了谁没有变——它变成一个开放的手势,每个人都在互相握着彼此。

    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冬至。我们三个人。小风在旁边。我的手握着他们的手。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后来变凉了,后来又变暖了。现在它是暖的。妈妈的手一直都是暖的。我的手也是暖的。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越来越长。”

    周明远接过画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移到握在一起的手,再移到手腕上那些极小的蓝点,最后停在周雨写的那行字上——“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后来变凉了,后来又变暖了。现在它是暖的。”他想起周雨画的第一幅“暖色手和亮色手”,那时候她刚上小学,握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后来她画过掌心有蓝点的三个人,画过小风的根系比树冠更大,画过冬藏的芽苞。现在她在冬至这一天画了三个人手握着手——她用了很多年,用自己的观察和笔触,一点一点完成了这个从“颜色”到“温度”的旅程。

    他说这幅画应该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林晚晴从书房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周雨这些年来所有关于手的画:“暖色手和亮色手”,两只手一左一右,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三个人在银杏树下”,每只手的掌心有一个极小的蓝点,背面写着“现在大家的颜色都一样了”;“共生”,一棵构树上站着一只胖胖的鸟,鸟嘴里衔着一颗金色的种子,下方写着“共生比竞争更长久”;“冬藏”,一棵光秃秃的构树,根系延伸到泥土深处,下方写着“藏在下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加上了第五幅——“冬至”。她把五幅画按时间顺序在茶几上排开,从左到右,画上的周雨从握蜡笔歪歪扭扭地涂颜色,到用铅笔工工整整地标注根系,这一排画跨越了好几年的光阴。

    周雨看着摊在茶几上的五幅画,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没把它们全部摊开看过——每一幅画都是在不同的时间画的,画完之后就装进文件袋里。今天她把它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指着第一幅画上的那行字——“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说那时候她以为亮是好事。爸爸看了公司的广告,说植入了以后手会变亮,她就提前画了一幅画,想给变亮之后的自己做个准备。后来她才知道亮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亮只是变化。她的手从第一幅画移到最后一幅画——三个人手握手形成一个环,手腕上的蓝点不再标记变化,只是标记存在。

    “我以前一直想找一个对的颜色——暖色代表原来的你,亮色代表后来的你。今天这幅画里没有颜色了,只有铅笔的灰色。灰色不是暖的也不是亮的——它只是真实的。你的手现在是暖的。妈妈的手一直都是暖的。我的手也是暖的。我们三个人的手都在互相握着——这是我最满意的版本。”

    她说今天冬至。妈妈说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越来越长。所以她决定在黑夜最长的一天画光——不是灯的光,不是接口的光,是人的手握在一起时传递的那种温度。林晚晴把五幅画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周雨关于手的绘画全集。从暖色到亮色到蓝点到共生到冬藏到冬至。历时多年。”周明远看着她们两个——一个在整理画作,一个在把文件袋放回书架上。窗外冬至的阳光很淡,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树洞里的小风顶端那几个芽苞在霜中泛着极淡的褐色光泽,饱满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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