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寻痕 (第2/3页)
沉重:“没事,哥就是想起了几个老朋友。”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好奇追问,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默默往我身侧靠得更紧,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胳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伫立在人流之中,陪我发呆、陪我沉默、陪我沉溺在无人知晓的过往里。
他实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的他,早已深谙成年人的世界,懂得成年人的沉默从来不是无事,而是藏着不能触碰的伤痛、不能窥探的过往、不能言说的委屈。他从不随意打探我的过去,从不追问我偶尔的崩溃与沉默,只用最纯粹的陪伴,默默治愈我所有的阴霾。
这半年来,若不是阿明,我大概率早已被心底的愧疚、阴影与无尽的黑暗吞噬。从深山工地死里逃生、逃出生天的前三个月,我没有一夜能够安睡、能够踏实入眠。每一个深夜,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就会涌入工地的所有画面:破败潮湿的简易工棚、满地尖锐碎石与泥泞泥土、被病痛与疲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工友、打手们凶狠暴戾的面孔、漆黑深夜里无声的拖拽与消失。
耳边会瞬间回响起无数刺耳又绝望的声响:木棍抽打皮肉的脆响、劳工压抑不住的痛哼、重症者微弱断续的喘息、深夜面包车启动的冰冷轰鸣。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会骤然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后背冰凉刺骨,心口剧痛窒息,呼吸急促困难,整个人死死陷在过往的苦难与恐惧里,无法挣脱、无法喘息、无法自救。
每一次我濒临崩溃、浑身发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的时候,睡在我身边的阿明总会迷迷糊糊醒过来。他不用睁眼,不用询问,仅凭我的颤抖与喘息,就能感知到我的痛苦。他会下意识伸出小小的手,牢牢拉住我的衣角,小小的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胳膊,用含糊不清、软糯懵懂的声音一遍遍呢喃:“建军哥别怕,我在。”
就是这一句简单质朴、毫无华丽辞藻的话,没有大道理、没有安慰说辞,却无数次抚平我心底最深的惶恐与绝望,无数次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硬生生撑着我,让我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站着、呼吸着。
可以说,没有阿明,我早已被无尽的黑暗与愧疚彻底淹没,要么彻底疯癫、神志错乱,要么自我沉沦、彻底垮掉,根本撑不到现在,更没有勇气回头、没有执念寻痕。
我缓缓抬眼,越过街头层层叠叠的商铺民居、攒动热闹的人海、飘荡翻飞的落叶,直直望向镇区东南方向连绵不绝的观音山余脉。秋日的清晨薄雾轻轻缭绕在山间,黛青色的山峦层层递进、蜿蜒起伏、错落有致,繁茂的草木覆盖群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在所有外来游客、本地居民、寻常路人的眼里,这片山峦风景秀丽、静谧清幽、空气清新,是休闲散心、踏青游玩的好去处,是纯天然的山野盛景。可在我眼里,这片温柔秀丽的山峦背后,藏着樟木头这座繁华小镇最阴暗、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罪恶秘密。
这里从来不是纯粹的山野胜地,而是藏在繁华背后的人间坟场、无声炼狱,是无数底层打工人永远无法逃离、永远无法归乡、永远无人收殓的葬身之地。
九十年代中期的珠三角,是时代飞速发展、秩序尚未完善的过渡期。经济野蛮生长,机遇遍地丛生,却也滋生了无数灰色地带与滔天罪恶。流动人口庞大且杂乱,相关管控制度严苛却漏洞百出,底层流民毫无保障、无人庇护,沦为最弱势、最可欺、最无人问津的群体。
暂住证制度死死卡着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命脉,成为了无数恶人肆意拿捏底层、肆意作恶的工具。没有暂住证,便是黑户,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证件过期、未及时补办、随身携带丢失,随时会被街头巡逻的治安队无故盘查、扣押、带回收容所。
运气稍微好一点的,家人凑钱缴纳罚款、托人找关系,尚能赎身放行、重获自由。可运气差的、无亲无故、无人帮扶、孤身在外的底层流民,会被私下流转、暗中转手,被人悄悄送到各大深山隐秘的黑工地、黑作坊,彻底剥夺人身自由,沦为无偿苦力,从此与世隔绝、杳无音信,彻底从人间蒸发。
律法管控薄弱、监管存在巨大盲区、底层流民无人庇护的时代缝隙里,无数不挂牌、不登记、无手续、无备案的黑工地、黑作坊,借着时代的漏洞野蛮生长、肆意作恶、无人监管。
我当年被困的那座深山黑工地,就是其中最隐蔽、最残酷、最泯灭人性的一处。它完整隐匿在观音山余脉最深、最偏、最隐蔽的深山腹地,四周被茂密的原始林木、陡峭的山坡、错综复杂的荆棘藤蔓层层包裹,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隔绝了所有的监管巡查、隔绝了人间的一切声响。
这座工地,不需要合法合规的工人,不需要签订用工合同,不需要按时发放薪资,不需要遵守任何劳动规则。它的运作模式简单又残酷,只需要源源不断的、没有身份、没有牵挂、无人寻找、失踪无人过问的底层流民。这些人,消失了不会有人报警,失踪了不会有人追查,离世了不会有人惦念,是恶人眼中最完美、最廉价、最无偿的苦力耗材。
一旦被送入这座牢笼,踏入工地的那一刻起,一个人的所有身份、姓名、籍贯、过往、牵挂,会被彻底剥夺、彻底抹去。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只有一个编号、一个干活的工具、一个任人压榨的苦力。
日复一日的开山采石、挖土填方、搬运沉重建材、搭建山野基建,无休止的重体力劳作,从天色未亮的凌晨,一直干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没有温饱保障、没有医疗救治、没有半点人文温情。
干活稍有懈怠、动作稍有迟缓、体力稍有不支,迎来的就是打手们毫不留情的打骂体罚,木棍抽打、皮带挥砸、脚踹掌掴,是家常便饭。身体稍有病痛、轻微不适,不会有任何人过问、不会有半点药物救治,只能自生自灭、硬扛死撑。
一旦有人重伤、重病、彻底透支体力、失去劳作价值,彻底沦为无法创造利益的“废人”,等待他们的,只有唯一的结局。深夜时分,会有打手将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伤者,粗暴拖拽上车,塞进那辆密闭的黑色无牌面包车,连夜开往深山最深处、最隐蔽的无人区,随意丢弃在山沟、荒坑、密林之中,任由其缺水缺粮、病痛缠身、冻饿交加,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慢慢死去。
没有人记录他们的姓名,没有人登记他们的籍贯,没有人追问他们的去向,没有人追查他们的死亡。他们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深山里,从此彻底湮灭、无人知晓。
六十二岁的老川,就是这样默默陨落的。
老川是四川达州人,一辈子扎根乡村、勤恳务农、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从未害过任何人。本该是花甲之年、回乡养老、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被残酷的生活逼得背井离乡、千里南下。家里老伴常年卧病在床,常年需要药物维系生命,医药费、营养费常年不断;家中孙辈尚且年幼,正在读书求学,学费、生活费无从着落;家里几亩薄田产出微薄,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更扛不住常年的医药开支。
为了撑起摇摇欲坠的家,为了给老伴续命,为了供孙儿读书,年过六旬、年迈体弱的老川,不得不咬牙拼尽最后一把力气,拖着衰老孱弱的身躯,告别故土亲人,千里奔赴广东讨生活。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挣一点辛苦钱,治好老伴的病,供大孙儿读完书,等家里境况好转,就回乡安稳度日。
哪怕身处炼狱般的黑工地,哪怕日日超负荷劳作、日日被打骂欺压、日日忍饥挨饿,他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淳朴本分与善良隐忍。他从不偷懒耍滑、从不消极怠工、从不与人争执,哪怕手掌伤口溃烂流脓、哪怕腰腿劳损疼痛难忍、哪怕身心俱疲濒临极限,依旧咬牙坚持上工,拼尽全力干活。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不怕饿,他唯一怕的,是自己倒下、自己失去干活的能力、自己被丢弃深山,从此断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老伴的药钱、断了孙儿的学费。他卑微到尘埃里,拼尽所有力气只为守住一个家的安稳,可最后,依旧落得抛尸荒山、无人收殓、无人知晓的惨烈结局。
我的同乡阿贵,同样命途凄惨、让人痛惜。
阿贵比我小两岁,和我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一同长大,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他自小体弱多病,天生患有先天性肺病,常年咳嗽、气短乏力、体质虚弱,根本不宜从事任何重体力劳作。他家境比我家还要贫寒,为了给他常年治病,家里早已掏空积蓄、负债累累。
阿贵懂事、心软、善良、要强,他看着父母常年为自己操劳奔波、日夜发愁,看着家里日渐窘迫的光景,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他不甘心一辈子拖累家人、一辈子苟活故里,于是怀揣着攒钱治病、养好身体、减轻家里负担、好好过日子的简单心愿,义无反顾跟着我千里南下,奔赴广东打工求生。
他纯粹、温柔、心软、善良,哪怕自身难保、身处绝境,依旧会下意识帮扶弱小、体谅他人、善待身边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养家、好好报恩的干净少年,被无尽的重活透支身体,被常年的饥寒磨损生机,肺病日复一日恶化加重,从轻微咳嗽变成日夜咳喘,最后痰中带血、夜夜咳血,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最后被无情抛弃、陨灭荒山。
除了老川和阿贵,还有太多太多我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记的鲜活面孔。
五十四岁的江西老木工老刘,手艺精湛、心性沉稳、做事踏实,一辈子靠手艺养家糊口。妻子早年体弱多病无法劳作,家里三个孩子全部在校读书,一家人的生计、所有的开支、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隐忍通透,从不抱怨生活的苦,只想着多干一点、多挣一点,就能让孩子多读书、让家人少受苦,最后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深山。
十九岁的贵州少年小吴,和我初入社会时一般年纪、一般懵懂。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远离家乡、第一次出门打工,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他满心欢喜想着挣点钱补贴家用,帮父母减轻负担,可刚踏入社会,就一头坠入深渊,再也没能回去。
还有湖北老实敦厚的老李、沉默寡言的河南老王、身强力壮却心性善良的广西阿发,以及更多我叫不出姓名、记不清籍贯的工友。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心愿:勤恳劳作、安稳谋生、养家糊口、平安团圆。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没有贪念欲望、没有野心算计,只是一群想要好好活着、努力谋生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一群最善良、最勤恳、最隐忍的人,最终尽数陨灭在这片荒山野岭,被罪恶吞噬、被黑暗掩埋、被岁月抹去、被人间彻底遗忘。
逃离工地的这半年时间里,我无数次自我麻痹、自我劝慰、自我催眠。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能从那座人间炼狱里侥幸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极致的侥幸;我能摆脱无尽的压榨与暴力,远离黑暗与死亡,带着阿明在老街安稳度日、平凡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最大的恩赐。
我拼命想要封存过往、遗忘苦难、切割黑暗,拼命想要抹去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想要从此放下执念、放下愧疚、放下痛苦,踏踏实实过日子,平平淡淡度余生,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口,望着远处沉默肃穆、暗藏罪恶的群山,望着眼前来来往往、满怀希望的打工人,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从尸山血海里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来没有资格释怀,更没有资格遗忘。
那些永远留在黑暗深山里的亡魂,那些被无情抹杀、被刻意抛弃、被无声湮灭的普通人,总得有一个活着的人替他们记得、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控诉、替他们讨要一份迟到的、渺茫的公道。
他们勤恳一生、吃苦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养家、拼尽全力守护平凡的幸福,最后却被黑心资本无情压榨殆尽、被作恶打手残忍抛弃、被时代洪流彻底遗忘、被岁月风沙彻底抹平所有存在的痕迹。
世间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忘了他们的苦难,忘了他们的付出,忘了他们的惨死。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他们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见过他们骨子里的善良温柔,见过他们无处诉说的委屈苦难,见过他们无声无息、绝望至极的死亡。
我是唯一的亲历者、唯一的见证者、唯一活着的人,是唯一还能为他们寻回痕迹、留存姓名、铭记苦难、揭露真相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受苦、白白受累、白白惨死、白白湮灭。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勤恳隐忍、默默付出,最后彻底沦为世间无人知晓的尘埃。我更不能让千里之外、日夜倚门盼归的家人,一辈子空等、一辈子牵挂、一辈子遗憾,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亲人,早已埋骨异乡、含恨长眠、永不归乡。
心底压抑了半年、沉淀了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束缚、所有麻痹、所有自我劝慰,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无比滚烫。
寻痕。
寻他们被罪恶刻意抹去的存在,寻他们被深山深埋掩埋的苦难,寻世间亏欠他们的公道,寻一段被恶人刻意删除、刻意掩盖、刻意抹杀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收回远眺群山的沉敛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乖巧伫立、安静等候的阿明,往日里温和闲散、柔软松弛的语气尽数褪去,声音变得郑重、厚重、沉稳,压着千斤重担般的责任与决绝:“阿明,今天我们不逛街、不捡废品、不看热闹、不找零活,哥不带你赶圩,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明对我有着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依赖。他从不追问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只要是我要带他去的地方,他就全然安心。他用力重重地点头,眼神笃定又乖巧,语气纯粹又坚定:“好,我跟着建军哥,去哪都可以。”
我握紧他温热柔软的小手,指尖牢牢锁住这份世间仅存的温暖与光亮,转身背离喧嚣鼎盛、烟火滚烫的圩市大街,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城郊走去,朝着远山走去,朝着那片埋葬无数亡魂、藏匿无尽罪恶的黑暗之地走去。
身后的人间烟火,随着脚步的前行一点点被隔绝、被拉远、被淡化。热闹嘈杂的人声、车马不息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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