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死时速 (第3/3页)
里掏出手机。功能机的外壳在指间冰凉,按键按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屏幕亮起,银行APP的余额明晃晃地显示在两人之间。376,421.53。数字在白色背光下清晰得像是用刀刻的。
“这是三十六万。不多,但够华宇撑过这一周。专利申请加急通道明天一早就去办——我认识专利局加急窗口的人,九点开门,你第一个进去。陈铮那边已经掌握了赵丽违规审批的证据。”
他把手机推向张涛的方向。塑料外壳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停在张涛的手边。
“钱算我个人借你。不要利息,不要股份,不用签协议。你要还,活到发布会之后再还。”
张涛低头看着那个数字。他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部力气。手指几次抬起来又放下去,指尖悬在屏幕上那串数字上方,却始终不碰下去,像是在触碰某样会灼伤手的东西。
“钱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没有音高,只是气息和声带摩擦的声响,“我不能...这太多了...”
“就当是我投资。”林远舟拿起桌上那个面朝下扣着的相框。木框入手温热,那是被张涛反复抚摸传上去的体温。他翻过来。
照片里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碎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绒边。她冲着镜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背后是某个公园的草坪,远处有风筝的影子。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距离现在,一年零三个月。
“你女儿还小。她需要一个活着的父亲。”
张涛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办公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液全被挤压出去的、像骨头表面那层瓷釉的白。肩膀开始抖,从微颤到剧烈耸动只用了几秒钟。他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他在拼命按住那些声音,用牙齿咬住嘴唇,用喉咙锁住气流,把所有快要溢出喉咙的东西都咽回去。那些被咽下的声音堵在胸腔里,让他的呼吸变得破碎而不规则。
只是有些东西咽不住。
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的液体,沿着脸侧的沟壑往下淌。鼻翼两旁的纹路,嘴角到下巴的褶皱,每一道都成了水流过的河床。泪水滴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滴在林远舟撕碎的辞职信残片上,浸透了那些写着字的碎纸,让墨迹再一次洇开。
他弓着背,肩膀耸动,整个人蜷缩成比坐着时更小的一团。喉咙里终于漏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那声音很短,不到一秒就被掐断了,像一只被捂住嘴的鸟。
过了很久。办公桌上的电子钟跳到23:37。
他的肩膀停止了颤抖。手指从桌沿松开,留下几道汗水抹过的湿痕。再抬头时,眼睛红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上自己咬出的那道血口又裂开了,渗出一颗血珠。
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谁。”
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稳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谁要杀我。”
林远舟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的坐垫是网面的,凹陷处还留着白天某个人坐过的温度。
“说清楚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张涛的肩,扫向那扇亮着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而透明,像是两个浮在半空中的幽灵。窗外是无边的黑暗,科技园区的路灯在远处连成一串暗淡的光点,像是沉在水底的珠子。
“你办公室里,有没有最近新添的东西?任何你觉得不太对劲的设备、摆件、或者是...”
林远舟的声音停了一秒,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个问句:“同事送的礼物?”
张涛愣了一下。
林远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困惑到思索,从思索到回忆,从回忆到某个突然的、让他脊背僵直的意识。
张涛慢慢转身,看向自己桌上。他的目光扫过显示器、键盘、文件架、笔筒——最后停在那盆绿萝上。
叶子翠绿,藤蔓垂下来,最长的一根快要够到桌面。花盆很精致,白色陶瓷的,印着卡通蘑菇的图案。放在显示器旁边,不显眼,也不突兀。
“赵丽...一周前送的。”张涛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说办公室空气不好,绿萝能吸甲醛。”
林远舟站起身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经过张涛身边时,能听见对方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系统赋予的透视能力,没有什么能扫描物理设备的模组。目光在绿萝上扫过——叶子上有细小的灰尘,说明好几天没打理了;泥土表面干燥,边缘微微龟裂;花盆是普通的市售款式,底部有釉下彩的印记。
花盆没问题。
但他记得许安然说过的话。那天下午在咖啡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桌上切出平行的光条。许安然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用勺子慢慢搅动,忽然说起一件事——不是对他说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市面上的*****有个特点。为了拍摄角度,它们很少被正着摆放。你注意看有弧度、有倾斜角的东西——如果角度刁钻到人不会那么摆,那多半有问题。”
她说完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暗示。
林远舟的视线落在泥土里插着的装饰小蘑菇上。彩色塑料做的,一共七个,模仿的是童话里的蘑菇造型。
六个蘑菇直直向上。
有一个的角度微微向左倾斜——大约偏了十五度。那个角度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但它正对着的,是张涛座位的方向。不是对着整个办公室,而是精准地对着张涛平时坐的位置——头的高度,脸的高度。
林远舟伸手。他的手指没有抖,动作很稳。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倾斜的蘑菇,塑料表面冰凉,底部有细小的螺纹。
拔出来。
泥土松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蘑菇底部嵌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镜头,在台灯下反射出一星金属的光泽。镜头旁边是更小的电路板,细如发丝的导线,一片比指甲盖还薄的电池。
张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不是苍白,是死灰。那种皮肤下所有血液同时退潮的白,让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具蜡像。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手抓住桌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赵丽...”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不成字,“她一周前来我办公室...说空气不好...还帮我浇了水...”
“不是赵丽。”林远舟把蘑菇连同镜头一起丢进烟灰缸。塑料碰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镜头滚了一圈,镜面朝上,反射出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他端起咖啡杯,里面残留的咖啡渣和液体晃了晃,发出一股酸涩的冷香,然后浇上去。
深褐色的液体浸没镜头,浸没电路板,浸没那片电池。液面在烟灰缸里上升,淹过第一个烟蒂,淹过撕碎的辞职信残片。镜头上浮起几个细小的气泡,然后不动了。
“赵丽没这个脑子。是她背后的人。她表弟——或者表弟的人。”
他转身看向张涛。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空气里的烟味和咖啡的酸涩,隔着桌上那堆被毁掉的****残骸,隔着一段前世的死亡和今生的选择。
“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
窗外有车灯扫过。远光灯的白光从窗户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移动的明亮条带,又消失在黑暗中。那道光掠过张涛的脸,掠过他眼睛里的血丝,掠过他咬破的嘴唇上那颗还没干涸的血珠。
整栋楼里只有这个隔间亮着灯。在黑暗的建筑里,在三楼东北角,六面玻璃围成的透明房间,像一座孤岛。四周是暗沉沉的、未知的海。
“孟知行。星辰资本的高级投资经理。你以为是来给华宇送钱的伯乐。”
车灯的光完全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暖黄光芒,和日光灯管明灭不定的冷白。两种光在林远舟的脸上交汇,把他的眼睛切成明暗两半。
“他不是伯乐。”
林远舟看着烟灰缸里逐渐被咖啡渍浸没的镜头残骸。那点金属的反光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咖啡表面浮起一层油亮的光泽,倒映着天花板上坏掉的灯管,倒映着这间玻璃隔间的天花板,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
“是猎手。”
停顿。电子钟跳到23:41。
“而你,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回声。张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台灯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变形。他低着头,看着那盆被拔掉一个蘑菇的绿萝,看着烟灰缸里那片镜头残骸,看着自己桌面上那些被按灭在桌面上的烟蒂烫痕。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拿起那个木制相框。
手指擦去玻璃面上的灰尘,露出女儿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远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张涛把相框重新立在桌上,正面朝向自己。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泪水的光泽,但刚才那种绝望的、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般的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那东西还没有名字,但它让张涛的下颌绷紧,让他的肩膀不再抖动。
“林经理。”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告诉我所有。我要知道全部。”
窗外又有一辆车的灯光扫过。这一次,光从下往上,照亮了张涛的脸——他的眼睛,他咬破的嘴唇,他下颌那条绷紧的肌肉线。
林远舟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张涛的脸,看着他已经十七年没有见过的、一个活着的张涛的决心。
他点头。
“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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