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3/3页)
二十天后,志愿填报。
邱莹莹纠结了整整一周。她的分数六百零九,在全省理科排名大概在一万名左右。这个名次可以上不错的省属重点大学,但够不着顶尖的985和211。她想去北京,因为北京有最好的大学,有最多的机会,有最广阔的天地。但金载原的分数比她高三十四分,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不一定非要去北京。
“你不用考虑我。”金载原在电话里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行。”邱莹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你去的城市。”
邱莹莹握着手机,眼眶红了。“金载原,你不要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学校。”
“没有放弃。”金载原的声音很平静,“我去哪个城市,都能上好学校。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金载原笑了很久的话。
“那你来北京吧。我也去北京。我们都在北京。不管什么学校,反正在北京就行。”
金载原笑了一下——邱莹莹听到了,很轻很短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叮的一声,清脆而短暂。
“好。北京。”
志愿填报截止的那天晚上,邱莹莹在系统里提交了所有志愿。第一志愿在北京,第二志愿在北京,第三志愿也在北京。她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北京”这两个字上。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北京——她没去过北京,不知道北京的春天有没有沙尘暴,不知道北京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北京的煎饼果子和南城的煎饼果子哪个更好吃。但她知道金载原在北京。或者说,她知道金载原会在北京。他说了“好”。他说了“好”,就一定会做到。
七月初,南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邱莹莹每天待在家里吹空调,吃棒棒糖,等录取结果。她妈说她“像一条咸鱼”,她说“咸鱼也有咸鱼的快乐”。她在微信上和林栀栀聊天,林栀栀考了五百八十七分,报了省城的大学,赵明远报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邱莹莹问她“你们是不是约好的”,林栀栀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金载原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做了什么”,有时候是“吃了什么”,有时候是“看到一只猫,像你”。邱莹莹每次看到最后那条“看到一只猫,像你”都会笑,然后回复“你才像猫”。金载原会发一张猫的照片——他真的拍了一只猫,小区楼下的流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蹲在花坛边舔爪子。邱莹莹看了那张照片觉得——那只猫确实有点像她。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懒洋洋的、吃饱了就趴着的样子像。
七月十五日,邱莹莹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不是985,不是211,是一所市属重点大学,在北京市的排名不算靠前,但她的专业是她喜欢的:英语。她从初中开始英语就好,高考考了一百三十七分,她想在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金载原的时候,金载原正在等自己的录取结果。他的分数比邱莹莹高,志愿也填得比邱莹莹高。他报了北京的一所211大学,第一志愿,专业是计算机科学。
“你一定能上的。”邱莹莹在电话里说。
“嗯。”金载原的声音很平静,但邱莹莹听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
“想你的名字。”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莹莹’这两个字,念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金载原说,“你试试。”
邱莹莹试着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莹莹”。她发现,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真的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不是刻意的,是嘴唇的形状决定的。念“莹”的时候,嘴唇向两边拉开,嘴角自然上扬,形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真的。”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说自己名字的时候,都在笑。”
邱莹莹握着手机,耳边是金载原轻微的呼吸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个人看穿了一层。他不仅记住了她的一模分数、二模分数、三模分数、每一次月考的分数,还记住了她念自己名字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他的数据库里到底还存了多少关于她的数据?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哭泣,每一次“金载原”的发音,每一次“你才熊”的嗔怒,大概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储在了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满的硬盘里。
七月二十日,金载原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他被北京的那所211大学录取了,第一志愿,计算机科学专业。
邱莹莹看到他把录取通知书的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在房间里尖叫了一声。她妈从厨房冲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金载原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她妈翻了一个白眼说“你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激动”。邱莹莹没有理会她妈的调侃,拿起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恭喜你!”她说,声音大得连她妈在厨房都能听见。
“谢谢。”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从声音的底部升起来的、温暖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东西。
“我们都在北京了。”邱莹莹说。
“嗯。都在北京。”
“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是同一个城市。坐地铁就能到。”
“嗯。坐地铁就能到。”
邱莹莹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陪我走过高三,谢谢你帮我提高数学,谢谢你在我失眠的时候说“分我一半”,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谢谢你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白色纸袋,谢谢你在糖棍上刻你的名字,谢谢你在信里写“我会找到你”。但太多话挤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金载原。”
“嗯。”
“九月,北京见。”
金载原沉默了一秒。“九月,北京见。”
挂掉电话之后,邱莹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是一年多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的眼泪,是“我们做到了”的眼泪。她把那个被眼泪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从抽屉里拿出金载原写的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能不能每天都见面,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
她读完了,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蝉鸣声一浪一浪地传进来,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协奏曲。她在这首协奏曲中听到了去年的蝉鸣、前年的蝉鸣、她十七年的每一个夏天的蝉鸣。蝉从土里钻出来,爬上路边的树干,脱掉外壳,长出翅膀,在夏天的枝头拼命地鸣叫,叫一整个夏天,然后在秋天死去。它们的生命短暂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但它们叫得很用力、很大声、很拼命,好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在这个夏天用完。
邱莹莹觉得,她和金载原的十七岁,也像蝉。
短暂。用力。拼命。
她在南城一中找到了她最喜欢的人,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故事的名字叫“草莓味的告白”,故事的基调是甜的,故事的主角是两个愿意为了彼此变得更好的人。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她特意留到今天的,庆祝金载原考上北京的大学。糖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白色的草莓,糖棍上刻着一个小小的“J”。她把棒棒糖放进嘴里,糖球在舌尖上慢慢地融化。草莓味的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和高二那年她第一次递给金载原棒棒糖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的。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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