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儿媳,公公 (第2/3页)
伤好了,就该出门了。
三天前她带着阿杏去了城南的崇业寺烧香礼佛。
不是为了拜佛,她从来不信那些。
是为了让人看见她。
崇业寺的住持了空跟宫里的内侍监冯延有旧。
两人年轻时在汴梁同一条街上长大,后来一个进了宫当宦官,一个剃了头当沙门,各寻出路,但交情从没断过。
逢年过节互送年礼,冯延家的坟地还是了空帮忙堪舆。
她在寺里进了一炷香的光景。
了空亲自出来接待,陪着喝了一盏茶。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两锭上等银饼。
了空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施主虔诚”,便将锦囊纳入袖中。
当天傍晚,宫里就派了人来传话。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回。
每次的规矩做派几乎如出一辙。
伤好,出门,让了空看见,消息传给冯延,冯延在朱温跟前提一句“郢王妃前日去崇业寺烧香礼佛了”。
朱温的眼神就会亮一下,然后吩咐人去传。
张氏今年二十三岁。她出身太原张氏旁支,门第虽不及嫡宗那般显赫,却也是累世簪缨的望族。
只是如今这世道,五姓七望的门第清辉早不复当年了。
她能嫁进郢王府,凭的不是家世,是这张脸。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但这种好头一眼看不出来。
烛火打在侧脸上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颧骨不高不低,在眼窝底下撑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随着她偏头的角度忽深忽浅,让整张面孔有了一种质感。
下颌从耳根往下收得极利落,脖颈和面颊的交界清清楚楚,不含混。
她偏头去够妆奁里的步摇,脖子微微一扬。
就这一扬,侧面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到下巴,在烛火里连成一道绵长的弧,中间没有一处磕绊。
眼睛上眼皮有肉,压着大半截眼珠,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
等她目光真的落实了,眼皮抬起来一分,底下露出来的瞳仁黑得过分,什么情绪也没有。
越是没有,越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嘴是整张脸上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坠着,带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冷。
方才她用口脂抿了一下嘴,嘴角的坠势被这一抿拉平了半分,冷劲瞬间碎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点柔软,猝不及防。
抿完嘴角又坠回去了,冷重新合拢。
可看见那一下的人,会忍不住一直等着她再抿一次。
这才是真正害人的长相。
宫里的老嬷嬷们私底下议论过,说王妃的长相不像正经大家闺秀,倒像教坊出来的花魁。
这话当然不敢传到王府里去,但宫墙之内流传甚广。
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也不在乎。
长得好看是天赋。
会用好看,才是本事。
妆台上摆满了脂粉奁盒。
螺子黛、面脂、口脂、花钿、玉簪,一应俱全。
贴身侍女阿杏站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梳拢长发。
张氏今晚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衫,领口压着一圈蹙金云纹缘边,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忍冬花。
下着月白色齐胸襦裙,裙面上用蜀锦织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行走之间如水波流转。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丝绦,绦头缀了两枚碧玉坠子,随步摆动,叮咚作响。
她侧头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番,抬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在发髻侧面。
步摇上坠着一串细小的红宝石珠串,微微一动便摇曳生姿,映着烛光闪烁不定。
“再描浓一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
阿杏依言蘸了螺子黛,在她眉尾处又添了一笔。
“好了。”
张氏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口脂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唇色愈发殷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妩媚。
她站起身来在镜前转了一圈。
裙裾拂过地面,发出轻柔的窸窣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微微拧了一下眉。
颈间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妆台旁的小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串由二十四颗东海珍珠串成的璎珞。
珍珠颗颗浑圆,色泽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朱温上个月赏她的,说是蜀地的贡品。
她把璎珞戴上,珍珠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阿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今晚又要进宫么?”
“嗯。”
阿杏不敢再问了。
她想说的是,那人若是知道了,又要发狂。
可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
该打的照打,该去的照去。
张氏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本钱就是这张脸,这副皮囊,以及那老迈的天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只要朱温还喜欢她,她就有活路。
一旦朱温不喜欢了,或者死了,她就如草芥一般。
所以她必须走好这步棋。每一次。
王府正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赶车的御者是王府的老人,跟了郢王府八九年了。
张氏被阿杏搀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坊巷的青石路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
郢王府,内斋。
王府家令刘叟伫立内斋门外,搓着手,来回踱了数遭。
房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
他不知殿下在忙些什么,却深知殿下的秉性。
此时进去通禀,弄不好便是一顿臭骂,甚至吃一记窝心脚。
可瞒着更是不妥。
上回王妃入宫他未曾禀明,事后被殿下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险些被乱棍打出府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扇。
“殿下。”
门内静了一息。
“进。”
刘叟推门入内,垂首碎步趋至书案前,膝盖微屈,声若游丝。
“殿下,王妃的车驾,方才出府了。”
他未敢言明去处。亦无需多言。
朱友珪端坐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图册。
他的面庞在烛影中半明半暗,晦涩难明。
“知晓了。”
语气出奇的平淡。
刘叟偷眼偷觑。
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额角青筋亦未暴起。
这倒称奇。
搁在往日,但凡王妃入宫,殿下必定雷霆震怒。
如发狂般砸毁陈设,摔碎漆盏,痛骂那宫里的老贼,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
今日竟全无动静。
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
“退下吧。”
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
刘叟如蒙大赦,躬身却步而出,轻手轻脚合上门扇。
内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
他将手中那卷物事摊开。
非是奏疏亦非尺牍,乃是一幅东都大内的防卫堪舆图。
偏殿、甬道、角门、禁卫换防的时辰,皆以朱笔细细朱批。
图上有一条以朱砂勾勒的路径。
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绕过迎仙宫南垣,直指寝殿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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