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鲎的秘密 (第3/3页)
头都算不上。
「但是,它有意思的地方,还不仅是活的久。」邵父指着池底那些笨重的暗褐色甲壳:
「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这四亿五千万年来,它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进化。它没有学会跑、学会飞,没有学会复杂的社会结构,没有学会用工具、学会语言。它们就用这种最原始的形态,一直活到了今天。」
余弦盯着水里那些笨拙的生物,心里也升起了巨大的震撼。
从这些灰褐色的甲壳之上,他仿佛能看到数亿年前冰川和火山灰的痕迹。
那些足以撕裂大陆的灾难,从它们头顶滚滚碾过,而它们只是把身体缩在厚重的甲壳下,任由上面的世界毁灭又重生。
「你们说......」邵父似是自言自语般,缓缓道:
「为什麽宇宙要如此善待它呢?为什麽只有它的血液和免疫系统,能对外界的细菌和毒素这麽敏感呢?」
余弦和史作舟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邵父看着远处一排又一排的水池,似是在回忆着什麽:
「曾经有个朋友给我说,『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地以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意味着必须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复杂、更高级、更聪明,才能抵御灾难』。」
他忽然看向余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说,『这群蓝血生物证明了另一条路。当灭顶之灾到来的时候,有时候存活下去的关键,或许是你的能量消耗有多低,你能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多麽微小的程度』,哈哈,你觉得有道理吗?」
这番论调,余弦听着格外的熟悉。
他瞬间想到了苏明远在礼堂里讲的「做减法」,想到了物理学界正在遭遇的「冗余清算」,也想到了那个关於「大洪水」的沉重预言。
邵父口中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苏明远吧?
沿着这个方向去思考,这确实符合苏明远一贯的论调:
像鲎一样,停止无谓的进化和扩张,停止思考,降低消耗,以保生存。
余弦回想起了前几天,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邵父给他上的那堂「商业课」。
当时邵父把这种靠砍掉前沿探索来强行续命的做法,比喻为企业的「债务展期」。
邵父说过,那只是掩耳盗铃,虽然能拖延时间,但利息还在滚动,该来的毁灭迟早会来。
显然,邵父并不认同这种的理念。
余弦也一样不认同。
想到这里,余弦擡起头,迎上邵父那带着几分考量意味的目光:
「邵叔叔,我觉得......这位朋友的说法,未必可靠。」
一旁的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余弦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麽直接地反驳。
邵父微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余弦的目光落回水面下那些机械爬行的节肢动物上:
「鲎能活四亿五千万年,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低能耗和生理结构,恰好能熬过那些环境的剧变。它们选择被动适应环境、听天由命地等待灾难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人类不是鲎,我们也没有那种蛰伏在海底几个月不吃不喝的能力。我想,人类这个物种,能从非洲草原走到今天,靠的应该不是削减自己的需求来适应灾难。」
余弦脑海里,忽然闪过宁教授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的「科学与真相」几个大字。
「人类的生存策略,应该是主动去认知规律、去改造世界。」
他擡起头,直视着邵父:
「如果面对未知和灾难,我们选择像鲎一样,放弃进化和学习、放弃对更高层级规律探索和追问,那我们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那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人类这个物种区别於其他动物的底色。」
余弦指了指水池底下那些只能在泥沙中缓慢爬行的远古生物:
「那就算我们像它们一样活了下来,人类也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顶多算是另一种『鲎』而已。」
邵父静静地听完,他的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说得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邵父转过身,看着玻璃池底那些沉闷的活化石,声音笃定:
「遇到危机就想着往回缩,这是动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延续,靠的是那些敢於在绝境里往前蹚路的人。放弃了向前走的能力,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一具行屍走肉罢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