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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谪仙录》 (第3/3页)

朕...还能选什么?城外百万流寇,关外建州虎视,朝中无可用之臣,库中无御敌之饷。天道如此,朕如何...”

    “天道?”青衫人第一次露出冷笑,“陛下可知,万历二十八年,山西大旱,有县令开官仓放粮,被巡抚以‘擅动国帑’问斩?那县令临刑前说:‘愿百年后无饥民’。”

    “泰昌元年,辽东经略熊廷弼提出‘三方布置策’,需银八十万两。而宫中为泰昌帝办登基大典,耗银一百二十万两。”

    “天启五年,东林党人左光斗死于诏狱。狱卒在他贴身衣物发现血书:‘明月清风,不要人夸’。”

    青衫人每说一句,画卷上就亮起一个人名,如繁星点点,最终汇成一片光海。“这些人,这些选择,才是真正的天道。陛下,您十七年来,每次在‘维稳’与‘改革’、‘面子’与‘活路’之间,都选了前者。”

    烛火爆了个灯花。崇祯怔怔看着那盏兔儿灯,忽然问:“若朕现在改选呢?”

    “晚了。”青衫人声音里有一丝悲悯,“但不算太晚——对您个人而言。”

    他第三次展开画卷,这次只有三条简径:一、自缢煤山,留“任贼分朕尸,勿伤百姓”遗诏;二、换上宦官衣装混出城,在民间隐姓埋名;三、大开宫门,端坐龙椅,等李自成进来谈条件。

    “选第一条,您成全了帝王气节,大明国祚断于今夜。选第二条,您可活,但此生将永远逃亡。选第三条...”青衫人顿了顿,“李自成会以帝王礼葬您,但史书会骂您贪生。”

    崇祯看了三条路很久。窗外传来喊杀声,火光映红窗纸。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种奇异的解脱:“朕自幼被教如何做皇帝,却无人教朕如何做人。今夜朕想...做次人。”

    他选了第四条路——一条青衫人都未画出的路。

    三月十九日凌晨,崇祯帝撕下龙袍下摆,咬破手指写下:“朕自登基,十有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然后他解开发髻,披散头发,换上粗布衣,从玄武门侧门走出。守门太监王承恩哭着要跟,他摇头:“朕一人误的国,一人担。”

    他没有去煤山,而是走向正阳门。途中遇到逃难的宫女,他分掉身上碎银;遇到抱着《皇明祖训》哭的老翰林,他鞠了一躬;最后在观音寺胡同,他遇见一群乞丐围着一个垂死老妪。

    崇祯蹲下,将最后一块玉佩塞进老妪手里:“去找郎中。”

    老乞丐打量他:“公子是宫里人?”

    “曾经是。”崇祯笑笑,“现在不是了。”

    他继续往城门走。天快亮了,李自成的军队正从彰义门涌入。崇祯在城门洞前停下,回望紫禁城,那里琉璃瓦正映出第一缕晨光。他忽然想起那首诗,就低声念出来:

    “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自由”二字出口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大笑三声,走进渐亮的晨光里。守门士兵觉得这疯子眼熟,但没阻拦——改朝换代的日子,疯子总是多的。

    青衫人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布衣身影消失在人流中。他袖中第三枚玉简“崇祯十七年”化为粉末,随晨风飘散。

    很多很多年后,康熙年间有个游方郎中,治天花很有一手。他总背个破药箱,箱底刻着“但愿明朝有自由”。有次他喝醉了对学徒说:“老子当年...算了,煎药去。”

    又百年,光绪年间修《明史》的史官在故纸堆里找到一份懿安皇后口述实录,其中有一段:“帝寅时出玄武门,散发白衣,状若疯癫。或曰见其至正阳门,混入流民,不知所终。宫人私拜兔儿灯,传为毅宗化身云。”

    尾声

    青冥君回到天界复命时,三枚玉简已全数归零。天帝在云镜下观尘世,头也不回:“此番可有所得?”

    “有。”青冥君望向云镜,镜中轮回流转,那些他见过的人影如恒河沙数,“李敢选择了少死三千百姓,背负叛臣之名。开封百姓选择了挺直脊梁,换得金兵三斩之令。崇祯选择了放下帝王冠冕,换得...他自己。”

    “你自己呢?”天帝转身,目中星河流转。

    青冥君沉默良久。他想起李敢挂剑时的微笑,想起开封老妪翻白的眼睛,想起崇祯走入晨光时的背影。最后他说:

    “臣请削仙籍,入轮回。”

    天帝并不惊讶:“想清楚了?仙籍一削,永世为人,再不能超脱生死。”

    “想清楚了。”青冥君跪拜,“这三次入世,臣终于明白——自由不是仙家逍遥,不是帝王权柄,甚至不是百姓温饱。自由是‘可以选择’,更是‘选择之后,甘愿承担’。而这份重量...”他抬头,眼中第一次有凡人的温度,“唯有血肉之躯,才担得起。”

    天帝挥手,仙籍金册上“青冥君”三字消散。青衫人在坠入轮回前,最后看了一眼云镜。

    镜中浮现未来种种:有书生在狱中写《革命军》,有女子跪在总统府前求“男女平等”,有青年学生手挽手走向枪口,有农夫按红手印分田...每一帧画面里,都有人在选择,在承担。

    他忽然笑了,念出那首诗的结尾——这次补全了:

    “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谦谦君子尚容有,碌碌宵徒趋履危。千古兴亡多少事,皆在人间方寸里。”

    坠入轮回的刹那,他听见无数声音:

    是贞观三年长安孩童嬉闹声。

    是靖康二年开封更夫梆子声。

    是崇祯十七年北京晨钟声。

    还有更多、更远的未来之声——枪炮声、呐喊声、谈判声、键盘敲击声、婴儿啼哭声...所有的声音最终汇成一片海,而海面上,正升起新的太阳。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温暖的、嘈杂的、属于人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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