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错书》 (第3/3页)
”
“非也。”孟溪声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面云镜,“守褶人需做的,是记录。记录每次时褶开启时的异象,记录光阴交错时的碎片,防止它们逸散、错乱,影响现世。”
他将铜镜递过:“此镜可映出时褶中的景象。历代守褶人皆在镜中留下印记。文镜先生也在其中。”
自瞻接过铜镜。镜面蒙尘依旧,可当他凝神细看,那些尘埃竟开始流动、凝聚,渐渐浮现出画面:是文镜,在翰林院值房里,正伏案疾书。写着写着,他忽然抬头,对镜一笑。
那笑,与二十年前两人初识时,一般无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自瞻别过脸,却见潭中游鲤跃起,衔住一滴泪,又沉入水底。涟漪荡开,水面映出万里晴空。
“我该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八、琴瑟波澄
自瞻在云镜村住下了。
不是避世,而是守望。他学会了辨识翌夏花开的征兆,学会了在月夜抚琴梳理潭中光影,学会了阅读云镜中历代守褶人留下的记录。那些记录千奇百怪:有唐朝诗人在此留下的残句,有宋代工匠记载的机括图样,甚至还有疑似未来之人的只言片语,提及“铁鸟飞天”“银屏传讯”等匪夷所思之事。
他开始理解孟溪声说的“光阴旅者”。村人并非长生,只是他们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们在时褶的影响下,可偶尔窥见过去未来的吉光片羽,但也因此被束缚于此,成为光阴的守门人。
每月十五,自瞻会在中庭摆出棋枰,与孟溪声对弈。棋子仍是卵石磨成,棋局却渐有深意。他们以棋论时,以局演道,一局棋常从月出下到月落。
“先生可知,”某夜对弈时,孟溪声忽然道,“文镜先生当年在褶中,看见了什么?”
自瞻落子:“愿闻其详。”
“他看见了三种未来。”孟溪声拈起黑子,久久未落,“其一,他告发张阁老,你官复原职,三年后因卷入党争,满门抄斩。其二,他缄默不言,你终生流放,郁郁而终。其三,他送你至此,你成守褶人,而他…”
“他怎样?”
“他因窥探天机过多,折寿二十年,五十而终。”孟溪声轻叹,“他选了第三种。”
棋盘上,白子已被围死。自瞻却笑了,笑得泪光莹然:“这局棋,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不。”孟溪声推开棋枰,指向夜空,“你看。”
东方既白,启明星独耀天宇。那些星星,看似静止,实则每瞬都在奔行。而它们的光,有些来自百年之前,有些正在穿越虚空,要在百年后才抵达此间。
“光阴如棋,本无输赢。”老人起身,玄衣在晨风中轻扬,“只有选择,与承担。”
九、花名
翌年夏至,翌夏花又开。
自瞻独立花海,看那些光点明明灭灭。沈墨已在一个月前辞世,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老爷,这儿的花…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这些不知名的野花,岁岁年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它们不知自己承载着光阴的秘密,只是自顾自地绚烂,在每一个夏夜,将积蓄一季的微芒,痛快地挥霍。
孟溪声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卷竹简:“该给它们起名了。”
是历代守褶人未竟之事——为这些花命名。因它们开在时褶边缘,不入寻常草木谱系,历代典籍皆无记载。
自瞻接过竹简,以指代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名字:“溯光”。此花蓝瓣银蕊,开时如逆流之光。
第二个:“期年”。紫花,每年只开七日,瓣有三百六十五道细纹。
第三个:“刹那”。黄花,花光一绽即灭,然灭后复明,循环不止。
他写了三十七个名字,对应三十七种翌夏花。写到第三十八种——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时,笔尖悬停。
此花无光,只在月下泛着淡淡莹白,像谁遗落的指甲盖。
“此花何名?”孟溪声问。
自瞻想起文镜,想起沈墨,想起这一年来在云镜中看尽的悲欢离合。那些人在光阴长河中,都如这小白花般渺小,却都在属于自己的刹那,认真地开过。
“无名。”他放下竹简,“就让它无名罢。世间万物,并非皆需名姓。”
晨风吹过,无名小花轻轻摇曳。花瓣上露水滚落,映出满天朝霞,也映出潭中渐息的波纹。时褶已合,要等下一个甲子,方会再开。
但有什么关系呢?花会再开,人会重逢,光阴的褶皱里,永远藏着意想不到的相遇。
自瞻转身,看见村人已陆续醒来,炊烟袅袅升起,融进山间晨雾。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尾传来,夹杂着那首古老的童谣。
他忽然懂了文镜诗中最后两句的真意:
“朝暮自瞻闲对坐,时常谈笑寄棋枰。”
朝暮自瞻。原来他的名字,早就写好了答案。
后记
很多年后,有游方书生路过云镜村,在潭边遇见一位白发老翁。翁正抚琴,琴声过处,游鲤应和,其景如画。
书生请教村名来历,翁指檐下铜镜:“云影过镜,不留痕迹。光阴亦如是。”
书生再问翁之名讳,翁笑而不答,只赠野花一束。中有白花无名,瓣上露珠晶莹,映出书生惊愕的脸——那面容,竟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年长了二十岁。
此时暮鼓响起,花海渐明。书生回首,老翁与茅舍皆不见,唯见潭水澄澈如初,水中游鲤曳尾,搅碎一天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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