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第2/3页)
乡。招募临时书手之事,孙县丞负责,三日之内,至少要招到五十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太子殿下嘱托。做成了,诸位都是功臣。做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官会向太子殿下立下责任状。若一个月内无法完成初步清丈,本官自请去职。」
「但在那之前,县衙上下,必须全力配合。若有推诿懈怠者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内一片死寂。
任再这番话,等於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与他「同进退」,意味着要麽一起立功,要麽一起受罚。
孙茂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道:「下官————遵命。」
其余人也纷纷躬身。
任再点点头,神色稍缓。
「诸位放心,只要用心办事,本官不会亏待大家。清丈所需钱粮,本官已从县库预支一部分,也向州府申请了补助。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东宫那边,本官也递了文书,请求支援一些新式农具,帮助百姓提高耕作效率。」
「这些农具,会以县衙名义赊购,日後从县税收取中逐步偿还。」
刘文忍不住又道:「明府,这————这又欠下一笔债啊!县库本就空虚,去岁赈灾已经亏空,如今再赊购农具,将来拿什麽还?」
「只要税制改革成功,县税收取必然增加。」任再道,「眼光要放长远。现在投入,是为了将来。」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没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太需要做出政绩,向太子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人。
也太想抓住这个机会,真正为百姓做点事。
散堂後,任再独自回到後衙书房。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费县的情况—人口、田亩、赋税、大户关系网————
看着那些数据,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但他不能退。
想起长安那些同期出来的同僚,如今散布在全国各地,都在奋力推行新政。
他不能落後,更不能失败。
「一个月————」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暮色渐起。
同样的情况,在帝国许多州县同时上演。
太子李承乾正月间派出的五十名县令,如同五十颗种子,撒向大唐各地。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通过短暂的培训,被太子提拔任用。
怀着知遇之恩和改革热情,一到任便雷厉风行地推行税制改革。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远比他们想像得更深。
河南道,汴州陈留县。
县令周文方,同样面临土地清丈的难题。
当地大户联合抵制,拒不配合。
甚至煽动一些佃农,阻挠县衙吏员下田测量。
冲突中,两名吏员被打伤。
周文方一怒之下,调集县中武侯,抓了带头闹事的几个佃农。
结果大户们联名上告到州府,说他「滥用刑罚,欺压良民」。
河北道,瀛州河间县。
县令赵启明为了推行新式农具,以县衙名义向幽州的东宫直营作坊赊购了三百架曲辕犁、五十架筒车。
农具运到後,免费租给百姓使用,深受欢迎。
但赊购的欠款却成了大问题。
县库空虚,根本无力偿还。
赵启明只能写下欠条,承诺三年内还清。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笔钱将来从何而出。
江南东道,越州山阴县。
县令沈清河发现,当地世家大族通过「诡名寄户」等手段,将大量田产分散登记在佃户、奴仆名下,逃避赋税。
若要彻底厘清,必须逐一核查户籍、田契,工作量巨大。
而县衙的吏员,许多本就与这些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办事拖拉敷衍。
沈清河不得不从外地招募书手,却又引发本地胥吏的不满,消极怠工。
问题如同雪片般,从各地汇集到长安。
文政房内,杜正伦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
他一张张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如今作为文政房主事,他负责汇总各地新政推行情况,直接向太子汇报。
「杜公,」一名书吏又送来几份文书。
「这是刚到的,沂州、汴州、瀛州三地的急报。」
杜正伦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对书吏道:「我要去两仪殿向太子禀报此事。」
两仪殿。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疏。
听到杜正伦求见,他放下笔。
「让他进来。」
杜正伦躬身入殿,行礼後将厚厚一叠文书呈上。
「殿下,这是各地推行税制改革的最新情况。有些————问题需要禀报。」
李承乾接过,一份份翻看。
殿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杜正伦垂手侍立,小心观察着太子的表情。
他看到太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紧,但眼神依旧平静。
良久,李承乾放下最後一份文书。
「五十个县令,有三十七个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他缓缓开口。
「土地清丈受阻,大户抵制,吏员敷衍,钱粮短缺————还有八个县,已经发生了冲突。」
「是。」杜正伦道。
「其中最严重的是汴州陈留县,县衙吏员被殴伤,县令周文方抓了人,结果大户联名上告。州府已经行文斥责,要求放人、赔礼。」
李承乾沉默片刻。
「周文方————孤记得他」
「正是。他是寒门出身,父亲是县学教谕。在太常寺时,就以敢言直谏着称。」
「敢言直谏是好事,但为政需要方法。」李承乾道,「一味强硬,只会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以县衙名义赊购农具的,有多少?」
「二十三个县。」杜正伦翻看手中另一本册子。
「共计赊购曲辕型四千二百架,筒车八百五十架,其他农具若干。总欠款————约五万贯。」
「五万贯。」李承乾重复这个数字。
「东宫直营作坊那边,什麽反应?」
「作坊主管已经递了三次文书,询问何时能结算。他们说,作坊也要维持运转,不能一直赊欠。」
李承乾点点头。
他知道东宫直营作坊的处境虽然利润丰厚,但扩大生产、研发新式农具都需要投入。
五十个县令这样大规模赊购,确实给作坊造成了压力。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毕竟那是东宫的产业,这些官员欠着就欠着。
但是文书上也写了他们聘用了大批吏员,已经发出饷银了。
又欠了其他一些款项。
更麻烦的是,这些赊欠都是以「官府」名义进行的。
官府欠债不还,影响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信用。
「世家那边呢?」李承乾问,「弹劾的奏疏多吗?」
「多。」杜正伦道,「这半个月,御史台收到的弹劾各地县令的奏疏,已有四十余份3
。
「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强行清丈土地,扰乱农时。」
「二是要求大户原价退还灾年所购田地,被指为与民争利」。」
「三是限购土地的政策,被批为暴政」。」
「还有就是官府大量赊欠,有损朝廷体面。」
李承乾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春日阳光正好,庭院里花开得热闹。
但他心中却一片凝重。
这些情况,他其实早有预料。
改革不可能一帆风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但他没想到,问题会来得这麽快,这麽集中。
那些县令的热情值得肯定,但方法确实有问题。
急於求成,强硬推行,反而给了反对者口实。
而官府赊欠的问题,更是隐患。
短期看是解决了农具推广的难题,长期看却可能损害官府信用。
一旦形成「官府可以欠债不还」的风气,後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打击这些县令的积极性他们是新政的先锋,是他在地方最可靠的力量。
但他也不能坐视问题发酵。
「杜卿,」李承乾转身,「你怎麽看?」
杜正伦沉吟道:「殿下,下官以为,县令们的热情可嘉,但方法需调整。」
「税制改革是长久之计,不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土地问题,牵扯太深,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民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官府赊欠————确实不妥。」
「东宫虽有钱粮,但不能无限制地为地方兜底。否则各地都会效仿,最终拖垮东宫财政,也损害朝廷信用。」
李承乾点头。
杜正伦的看法,与他基本一致。
「你去拟个章程。」李承乾道。
「第一,给各地县令去文,肯定他们的功绩,但也要提醒——推行新政需循序渐进,注重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尤其是土地清丈,可以放缓节奏,但必须确保数据真实。」
「第二,对於大户抵制的问题————让他们不要硬碰硬。」
「可以先从无争议的公田、官田开始清丈,树立样板。」
「对於那些灾年购田的纠纷,不要强行要求原价退还,可以协商折价,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
「第三,官府赊欠农具之事,必须规范。」
「拟个办法,明确赊购的条件、额度、还款期限。」
「东宫会给予支持,但不能无限度赊欠。」
「同时,让幽州作坊那边,对赊购的县进行考察,评估还款能力。」
杜正伦一一记下。
「还有,」李承乾补充道。
「将那些被弹劾的县令名单整理出来,把弹劾的事由、事实核实清楚。」
「确有过错的,该批评批评。属於诬告或夸大其词的,东宫要为他们说话。」
「下官明白。」
杜正伦退下後,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
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书,心中思绪翻涌。
这些县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们的热情,源於对他的信任,也源於改变命运、实现抱负的渴望。
他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但也不能纵容他们犯错。
这个度,很难把握。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边际效用」和「机会成本」。
现在推行新政,每多投入一分力量,带来的新增效果已经在递减。
而因此引发的地方动荡、世家反弹,这些「隐形成本」正在急剧上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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