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祝你好运,兄弟 (第3/3页)
前爬。
尤利安跟在他身後。
他们今晚出来,不是为了侦察和为了偷袭。
在停火的这十几天里,这种趁着夜色摸到双方阵地中间进行物物交换的行为,早就在底层士兵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算是靠自己弄点乐子。
扎伊采夫停了下来,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合众国阵地的最外围铁丝网。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铁丝网後面有一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扎伊采夫不敢靠得太近。
合众国的人开枪总是很阔绰,万一碰到个神经紧张的新兵,一梭子子弹扫过来,他们就交代在这里了。
扎伊采夫从腰间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酒壶。
这是他前两个月的战斗里,在一具军官屍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把小酒壶绑在木棍的一端,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木棍伸出弹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晃了几下後,扎伊采夫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把两根手指放在嘴边,用力吸气的手势。
对面的机枪阵地里。
合众国哨兵正裹着条破洞的毯子,靠在沙袋上打瞌睡。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拿起步枪,准备换个姿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面的铁丝网外有东西在反光。
合众国哨兵立刻睡意全无。
他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反光的位置。
透过准星,他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晃动的银酒壶,也看到了那只做着抽菸手势的脏手。
合众国哨兵明白这是怎麽回事。
这几天晚上,总有对面阵地的大罗斯士兵偷偷摸过来换物资。
合众国的後勤好,士兵手里有香菸、巧克力和罐头。
而大罗斯人手里的则是一些搜刮来的金银首饰或者怀表。
合众国哨兵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准备站起来回应对方。
就在这时。
铁丝网外的扎伊采夫准备收回木棍,换个位置继续晃。
但他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军装的袖子不小心挂在了旁边一截断裂的铁丝倒刺上。
嘶啦……
布料被撕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扎伊采夫用力扯了一下,没扯掉,反而弄疼了胳膊。
「苏卡不列!这破铁丝!」
「别动……把手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这回轮到弹坑里的扎伊采夫和尤利安傻眼了。
尤利安吓得差点直接拔出腰间的刺刀,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扎伊采夫。
对面的合众国阵地里,怎麽会有人说罗斯语?
难道是合众国找来的翻译?
还是说大罗斯有叛徒投敌了?
扎伊采夫也是一脸错愕,但他毕竟是老兵,反应很快。
「自己人!别开枪!我们只是来换点菸抽!」
扎伊采夫立刻用罗斯语回话,同时慢慢举起了双手。
「谁跟你是自己人!」
合众国哨兵在沙袋後面冷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敌意。
「前面那个大弹坑,你们慢慢爬进去,把武器留在外面!」
合众国哨兵指了指中间地带一个被大口径炮弹炸出来的深坑。
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示意他把步枪放下。
两人按照合众国哨兵的指示,慢慢地爬进了那个大弹坑。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合众国哨兵也端着步枪,从铁丝网下面钻了过来,滑进了弹坑里。
三个大罗斯血统的男人,就这样在一个满是泥水的炮坑里相遇了。
合众国哨兵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们穿着大罗斯帝国的灰色军装,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
扎伊采夫也打量着合众国哨兵。
对方穿着合众国的卡其色军装,脚上蹬着结实的军靴,头上戴着钢盔,看起来装备精良。
「你想要什麽?」
合众国哨兵先开了口,依然端着枪,保持着警惕。
扎伊采夫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他把那个银制的小酒壶扔了过去,落在合众国哨兵脚边。
「换点菸,如果有糖就更好了!」
扎伊采夫搓着手。
合众国哨兵用脚把酒壶拨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好东西,纯银的,上面还有精美的花纹,估计能值不少钱。
合众国哨兵把步枪背到身後,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压瘪了的烟盒,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用彩色纸包着的硬糖。
合众国哨兵把烟和糖一起扔给了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的包装纸,直接塞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扎伊采夫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种甜味,在战壕里可是奢侈品。
尤利安则是一直盯着合众国哨兵看。
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你……」
尤利安指着合众国哨兵身上的合众国军装,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既然是个罗斯人,罗斯语说得比我还好,那你为什麽会穿着合众国的靴子,跑到这里来打我们?」
合众国哨兵听到这个问题,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嚓……
火柴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合众国哨兵那张沧桑的脸。
他用手挡着风,点燃了香菸,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菸头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为什麽?」
合众国哨兵吐出一口浓烟,嘴角勾起苦涩。
「因为我没钱。」
他靠在弹坑的土壁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十年前,我家里在莫斯科也算个有点体面的商人,有一家小皮革作坊,生活过得去……」
合众国哨兵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後来,皇帝陛下的税务官说我的作坊偷税,不仅没收了我的财产,还要把我抓去充军,让我去极寒地去给皇帝陛下开矿……」
尤利安听着,咬了咬牙。
这种事情在大罗斯太常见了。
那些贵族和税务官,只要看上了平民的财产,有的是办法把你弄得家破人亡。
「我不想死在矿井里,也不想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合众国哨兵继续说道。
「所以我假变卖了最後一点东西,买了去新大陆的下等舱船票……
「不少人都说那里是自由的土地,我以为合众国是天堂,只要肯努力就能发财……」
合众国哨兵又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嘲讽。
「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狗屁的天堂!
「我一句通用语都不会说,只能去芝加哥的屠宰场干最脏最累的活!」
合众国哨兵抬起手,展现他的经历。
「我在那里干了十年……
「结果一个不好,工厂倒闭,老板卷钱跑了,我连最後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
「我彻底破产了,连租地下室的钱都付不起!」
合众国哨兵耸耸肩。
「就在这个时候,合众国政府宣布要在海外打仗,他们开始徵兵。
「法律规定,交不起免役税的流浪汉和失业工人,必须强制入伍……」
合众国哨兵看着尤利安,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这就是我为什麽会穿上合众国的军装……
「我十年前千辛万苦逃离大罗斯,就是为了不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结果,我在新大陆当了十年的苦力,华尔街的那些资本家老爷们一纸徵兵令,就把我塞进了运兵船。
「他们把我跨越半个世界送回了旧大陆,让我在这片狗屎的沙漠里,继续跟你们这群沟槽的家伙们在泥坑里拚刺刀!」
尤利安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充满荒诞的男人,心里涌起同情。
逃出了皇帝陛下的魔爪,却落入了资本家的陷阱。
在这个世界上,穷人似乎永远没有出路。
「沟槽的皇帝陛下!」
尤利安捏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对,沟槽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些沟槽的军官和政客!」
合众国哨兵也跟着附和。
「我们连队里的那些合众国军官,天天在後方的帐篷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牛肉,喝着威士忌……而我们只能在战壕里啃硬饼乾,之前连喝一口乾净的水都要冒着被冷枪打死的风险。」
「大罗斯的军官也一样!」
尤利安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冲锋的时候,督战队就在後面架着机枪!谁敢後退一步,他们打自己人比打你们还要准!」
两个人在弹坑里,用同样的语言,愤怒地咒骂着各自的高层。
他们骂那些把他们送到这里来送死的老爷们,只关心地图上几条虚线的政客。
而扎伊采夫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声讨。
他事不关己,一脸满足地把嘴里的那颗硬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发出嘎嘣声。
享受着甜味,扎伊采夫又从合众国哨兵扔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凑到合众国哨兵还没熄灭的菸头上借了个火。
他美美地吸了一大口,菸草的刺激,让神经放松下来。
尤利安发泄完心里的怒火,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看着合众国哨兵,神色稍微轻松起来。
「不过,不管怎麽说,现在停火了。」
尤利安的眼神里闪烁着不明显光芒。
「你听说了吗?我们的皇储殿下复活了,他让我们停了下来!」
尤利安兴奋地说着大罗斯营地里流传的消息。
「私底下,很多人都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尤利安笑了起来,虽然脸上满是泥污,但笑容很真诚。
「我的老家在乌拉尔山下,虽然是个很穷的村子,冬天冷得要命……但至少,在那里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不用在沙漠里吃沙子了!
「你们合众国的军队,也要坐那种大铁船回新大陆了吧?」
听到回新大陆,合众国哨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用力地猛抽了一大口烟,所有的疲惫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回家?艹了,我做梦都想!
「虽然我在芝加哥只有一个漏水的地下室,但我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连长说,只要停火协议正式生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能拿到一笔退伍费!
「有了那笔钱,我就可以离开城市,去西部买一小块农场,自己种点土豆……不用再看那些工厂主的脸色了!」
合众国哨兵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弹坑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士兵,一个憧憬着乌拉尔山下的贫苦村庄,一个幻想着新大陆西部的破旧农场。
他们都在渴望着这场战争能彻底结束,高层能信守承诺,放他们回家。
短暂的交流,剥去了他们身上阵营的标签。
皇帝陛下的灰色牲口。
合众国的自由公民。
此时此刻,他们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东西。
他们突然发现,大家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群被裹挟的可怜虫。
不管是在古老的封建帝国,还是在所谓民主的资本主义灯塔……
穷人的命,都只是那些高层政客和资本家的耗材。
这场战争是为了利益。
但那些利益,跟他们这些在战壕里流血的小伙子们,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他们唯一的要求,只是活下去,只是回家。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扫过夜空。
是远处合众国阵地的高塔上,巡逻队打亮了探照灯。
光柱在无人区里来回扫射,寻找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弹坑里的三人立刻趴低了身体。
扎伊采夫和合众国哨兵迅速把手里的菸头在泥里掐灭。
交易的时间结束了。
他们必须立刻回到各自的阵地,重新变回敌人。
扎伊采夫把嘴里的硬糖咽了下去,拿起旁边的步枪。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那件破旧的军装内侧摸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枚有些生锈的黄铜勳章。
这是他之前搜刮的,其实不值几个钱。
扎伊采夫把勳章塞进合众国哨兵的手里。
看着这个穿着合众国军装的罗斯同胞,他用力拍了拍合众国哨兵的肩膀。
「祝你好运,兄弟!」
扎伊采夫低声说道。
合众国哨兵看着手里的那枚大罗斯勳章,愣了一下。
他把勳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後把剩下的那半盒香菸,全部扔进了扎伊采夫的怀里。
「你也一样,罗斯佬!机灵点……别在回家的路上饿死了!」
扎伊采夫笑了笑,把烟盒塞进口袋。
他拉了拉尤利安,两人手脚并用,贴着地面,迅速爬出了弹坑,消失在黑暗的无人区里。
合众国哨兵在弹坑里蹲了一会儿。
探照灯的光柱移向了别处。
他把那枚勳章贴身放好,端起合众国配发的步枪,钻过铁丝网,重新回到了沙袋阵地里。
夜里的风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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