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天 (第3/3页)
。
而南方呢?
南方是农业和游牧经济!
大量的财富集中在亲王、总督和部落首领手里。
底下的平民根本交不起正规的财产税,他们交的都是给领主的地租和人头税!
如果按照这份草案来执行……
那麽南方的合法选民数量将被压缩到一个极其可怜的数字。
百分之四十五的总人口,可能连百分之十的选票都拿不到!
「这不可能!!!」
马吉德亲王大声拒绝。
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如果接受了,他拿什麽去掌控议会?因为那些部落平民连投票的资格都没有,他还买什麽选票?
「作为土斯曼的大维齐尔,你这是在公然歧视南方!
「如果这份草案通过,南方行省将彻底沦为北方的附庸!南方的人民绝对不会答应这种屈辱的条款!」
马吉德亲王开始进行政治恐吓。
他在提醒对方,南方现在手里还有军队。
一直沉默的阿卜杜拉长老也开口了。
他看着大祭司,语气阴沉:
「大维齐尔的草案,违背了真主的教诲。
「《古兰》中说,所有在真主面前跪拜的信徒都是平等的。
「现在,你们却要用世俗的金钱和税务,把信徒分成三六九等。
「难道一个贫穷的沙漠牧民,他每天按时礼拜,他的声音就不如一个在伊斯坦堡做生意的法兰克买办吗?
「宗教的法理,绝对不容许这种建立在金钱上的不平等。
「如果你们坚持这种世俗的规矩,南方教派将不会承认这个议会的合法性。」
阿卜杜拉长老直接搬出了宗教法理。
这是南方代表团的第二张牌。
用神权去压制世俗规则。
在土斯曼这样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帝国,这种指控是致命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凯末尔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转头示意大祭司。
大祭司慢慢地擡起头。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阿卜杜拉长老,眼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卜杜拉,是你在南方待太久了,所以又忘记《圣训》里是怎麽教导的吗??
「信徒在真主面前确实是平等的。
「但大国民议会,讨论的是世俗的权力,是国家的财政和军队,不是天堂的席位。
「《圣训》说:『统治者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信徒有义务用财富和鲜血去供养国家的军队。』
「这说的很明白,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
「那些在南方沙漠里游荡的部落,他们既不向中央缴纳税款,也不愿意派遣子弟加入帝国的正规军。
「他们只听从部落首领的命令。
「一个不为帝国流血、不为国库贡献一个铜板的人,凭什麽要求决定帝国的未来?」
大祭司的这番话,在神学逻辑上毫无破绽。
因为他直接把纳税和宗教义务绑定在了一起。
「如果你要谈宗教的法理……」
大祭司的微微眯眼,盯着阿卜杜拉长老。
「那麽,南方各大清真寺每年收取的【天课】,按照教义,应该有三分之一上缴给给我们这里,用来赈济全帝国的穷人。
「但是,南方的圆顶寺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向伊斯坦堡上交过一个铜板了。
「阿卜杜拉,你是想让我现在派出宗教审查官,去南方查一查你们的帐本吗?
「看看那些本该属於真主的财富,到底进了谁的私人口袋?!」
阿卜杜拉长老的脸色白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南方的教团早就腐败透顶了,那些天课,也就是所谓的宗教施舍全都被他们拿去购买土地和奴隶了。
如果中央真的要查帐,南方的宗教势力会立刻名誉扫地。
宗教法理这条路,走不通了。
马吉德亲王看到阿卜杜拉吃瘪,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讲经都讲不过,带你来有什麽用。
他知道,既然讲道理行不通,现在只能耍流氓了。
马吉德亲王重新点燃了雪茄,他不仅没慌,反而把双腿往桌子底下的横梁上一搭,身体向後靠去。
他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笑容变无赖。
「大维齐尔阁下,大祭司阁下……
「我们不要争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我们来谈谈现实!
「现实是,如果按照你们的纳税人草案,南方拿不到我们该有的席位……那大国民议会的政令,绝对跨不过托罗斯山脉半步。
「你们可以在伊斯坦堡自己玩过家家!南方不交税,不纳粮!
「中央的税务官敢来南方收一个铜板的财产税,我就敢保证他第二天会被吊死在沙漠的胡杨树上!
「没有南方的实质性参与,你们这个大国民议会在国际上就是个笑话!你们也根本压不住各地蠢蠢欲动的军阀!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别玩什麽现代国家底线的玩笑了!不给足够的席位,咱们就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马吉德亲王直接掀桌子耍流氓,把底线摆在了明面上。
但大维齐尔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一丝老辣。
凯末尔也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马吉德是个难缠的政治流氓,但这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毕竟那天在火车站,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亲王殿下,您说太对了。」
大维齐尔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大国民议会绝对不能没有南方的参与,帝国的统一高於一切。」
大维齐尔转头看向凯末尔。
「凯末尔将军,既然亲王殿下如此看重帝国的统一,又如此关心南方的权责。
「我看,有一项最重要的职务,非亲王殿下莫属了。」
马吉德亲王愣了一下。
职务?
什麽职务?
难道这帮老家夥妥协了?
「什麽职务?」凯末尔配合地问道。
大维齐尔转过头,又看向马吉德亲王。
「大国民议会成立之後,第一项法案,就是关於偿还帝国此前欠下各国列强的巨额外债。
「高加索战役,帝国向阿尔比恩、法兰克等国借了大量的贷款。
「现在,国库空虚,这笔钱已经到了必须要支付利息的时候了。
「既然马吉德亲王代表着拥有帝国百分之四十五人口的南方,又如此有担当。
「那麽,我提议,大国民议会成立後的【债务偿还特别委员会】主席一职,由马吉德亲王来担任。
「同时,根据亲王殿下刚才主张的【人口比例原则】……
「南方行省既然占了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那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承担帝国总债务的百分之四十五。
「大约是……一千八百万镑。」
大维齐尔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心里忍不住痛骂无耻了。
马吉德亲王咬着雪茄的动作猛地停滞,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又他妈来这招?!」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在火车站的时候,这帮老狐狸就拿这事儿恶心过他一次,现在到了正式的谈判桌上,居然直接把这口黑锅量化成了一千八百万镑的天文数字,硬生生砸在南方的头上!
但他毕竟是个老练的政治流氓,并没有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一样当场崩溃失态。
相反,他迅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後眼底闪过阴鸷。
「可是,谁让这招就是好用呢……」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承认,这就是政治养蛊场的真面目。
想要分享最高的权力,就必须分摊最沉重的黑锅。
大维齐尔的阳谋无懈可击。
你要百分之四十五的席位?
好,那就背百分之四十五的国债!
如果你接了,回去怎麽向南方另外的亲王、总督和部落首领收税还钱?
那些军阀绝对会把你撕成碎片!
如果你不接,那你刚才索要席位的法理就彻底破产了。
「大维齐尔阁下……」
马吉德亲王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冷冷地盯着对方,声音低沉。
「这笔钱是北方打仗借的!苏丹欠下的烂帐,直接按比例扣到南方头上,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可大维齐尔依然稳坐在位置上。
「亲王殿下,苏丹代表的是整个土斯曼帝国,而南方也是帝国的一部分。
「如果您觉南方不应该承担这笔债务,那您的意思是……南方还是想要脱离帝国吗?」
又是分裂的帽子……
马吉德亲王脸黑了下来。
「大维齐尔阁下,亲王殿下,我们没有必要把局面弄这麽僵。」
凯末尔扮上了和事佬的角色,也就是最後的裁决者。
唱红脸和白脸的戏码,他们早就排练好了。
马吉德亲王阴沉着脸,转头看向凯末尔。
「帝国现在的经济确实很困难,南方也有南方的难处……让南方立刻承担这麽大一笔债务,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凯末尔先是给了马吉德亲王一个台阶,可後面,又话锋一转。
「但是,大维齐尔阁下说的也是事实。
「选举权必须和对国家的实际贡献挂钩。
「这是建立现代国家的底线!
「为了帝国的团结,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大国民议会的总席位定为三百席。
「其中,二百席严格按照大维齐尔草案中的【纳税人数量】来进行分配。
「剩下的五十席,作为【地区平衡席位】,按照行省的土地面积固定分配给各地。
「最後的五十席,作为【特殊贡献席位】,由中央内阁直接任命,用来奖赏那些对帝国有重大贡献的宗教领袖、军队将领和地方总督。
「至於外债问题,南方行省不需要承担百分之四十五。
「南方只需要在未来的十年内,每年从南方的商贸关税中,抽出百分之十上缴国库,用於偿还部分利息即可。」
纳税人决定的二百席,北方和城市将占据绝对的优势,也就是至少拿走一百五十席。
地区平衡的五十席,南方可以拿到大头,毕竟南方沙漠面积大。
中央任命的五十席,控制权在凯末尔和内阁手里。
这意味着,无论南方怎麽折腾,北方和中央派都将牢牢控制议会至少三分之二的席位。
至於外债……
凯末尔免去了南方承担本金的义务,只是象徵性地抽走百分之十的关税利息。
给了马吉德亲王一个可以下台阶的面子。
至少他回去之後,不用被南方的军阀们追杀。
马吉德亲王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按照凯末尔的方案,南方通过纳税人和地区平衡加起来,大概能拿到八十个左右的席位。
不到三分之一……
虽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否决权。
但这八十个席位,已经足够他在议会里组建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了。
他手里的钱,可以用来收买这八十个席位的议员。
可是……
如果他今天拒绝,大维齐尔肯定会重新把一千八百万镑的债务死死砸在他头上。
那种烂摊子,他不想接!
马吉德亲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局。
伊斯坦堡的水,确实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深。
不过……
换个想法,那个烂摊子也是执政党必须面对的!
「凯末尔将军的方案,体现了对南方的尊重……
「为了帝国的团结,我原则上愿意接受这个席位分配原则。」
马吉德亲王装作咬着牙,同意了。
阿卜杜拉长老也没有再说话。
「很好。」
凯末尔站了起来。
「那麽,关於大国民议会的选举法案框架,就这样定下来了。
「明天,我们将正式在报纸上公布。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马吉德亲王和阿卜杜拉长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的步伐也没有了来时的蛮横与嚣张。
房间里只剩下了凯末尔、大维齐尔、大祭司和耶尔德勒姆四个人。
「这些南方的土包子,还想在伊斯坦堡耍无赖……在这里,他们连怎麽死都不知道!」
耶尔德勒姆冷笑了一声。
大祭司依然面无表情。
大维齐尔微微叹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耶尔德勒姆阁下……」
大维齐尔轻声说道。
「把他们困在议会里,只是剥夺了他们造反的法理。接下来,我们在议会里的每一次投票,每一项财政拨款,都要和他们进行这样的交易和厮杀。
「他们手里有钱,这在选举中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凯末尔站在长桌前。
他没有参与耶尔德勒姆和大维齐尔的讨论。
忽然在这个时候,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
刚刚这场交锋,他们虽然赢了,成功保住了中央对议会的绝对控制权。
但凯末尔感到比在卡尔斯前线指挥打仗还要累。
在前线,敌人是明确的,子弹是真实的。
只要战术对头,就能消灭敌人。
但是在这里……
在伊斯坦堡的会议室里。
所有的刀枪都隐藏在法律条文、税务报表和宗教教义之下。
每个人都在用最华丽的辞藻掩盖最肮脏的利益交换。
你不能开枪,你只能用阴谋去对抗阳谋,用债务去威胁权力。
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天。
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会议,无数个这样的马吉德亲王。
凯末尔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旧帝国已经死了……
可是,新的国家,还在这片散发着腐臭和阴谋的废墟上痛苦地挣紮。
「准备明天的通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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