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宅兹中国 (第2/3页)
冠,与那些女郎挽着手跳舞。
十年後,她却如一六十老叟,形貌枯槁,神气短尽。
他原本还有许多感叹岁月的话,此时却全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李克用才问:「後来呢?从长安回去,还在跳舞?」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洛阳,还跳了两年。後来设宴的人家少了,师傅也养不起那麽多人,便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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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里人呢?」
「男人没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对许多人说过。
「他原先在乐班里吹笛,我们就是一道去的长安。」
「後来没处奏乐,便去替人扛粮,一日还能带几个钱回来。再後来,军中征人赶车,他便去了。」
「後来呢?」
女人嘴巴动了动:「死了————」
「其实也未必就是死了。」
她低下头,出神:「去的头一年还有人捎信,说在营里,叫奴家莫急。」
「第二年有人回来,说他们那一队散了,有的往东,有的往南,再往後,便问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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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抿着嘴,问道:「哪家的军?」
女人迟疑起来,下意识向身旁的小吏看了一眼。
那小吏赶紧道:「陛下问你,只管照实说。」
「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几年来的兵多,几日一番,几日一征,奴家只记得收人的军吏姓冯,左脸上有个瘤子。後来寻了几回,也没寻着。」
李克用没有再追问。
天下像这样的军吏,不晓得有多少。那个男人离开家时,也许以为只出去十天半月,等粮送到,拿了钱,便能回去。
「家中还有孩子?」
「有个儿子,九岁了。」
说起儿子,她脸上总算又有了些神采。
「如今能帮着烧火,认得几个数。」
「那你们靠什麽过活?」
「给人洗衣裳,拾柴,什麽都做。」
也许是李克用的语气,让这个女人得到了放松,原先藏在袖里的手也不自觉露了出来,被李克用瞟到了。
那只手掌上厚厚一层茧,骨节也粗大,整个形状就如同鸡爪一样,尤其是她说着话
时,手指在微颤,可右手的两根指头却似乎怎麽都弯不下去。
也许是注意到李克用在看自己的手,女人有些难堪,又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克用摇了摇头,忽然放下了自己的金面具,指着自己的空洞的左眼,笑道:「你这双手还能做活,朕这只眼,却是什麽用处都没有了。」
他说着,用指头在左眼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此时,凉风迎面吹来,李克用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自然。
周围一时没人出声。
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又慌忙往下避,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旁边的小吏更是把脑袋埋到了胸前,恨不得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李克用见他们如此,心里反倒生出些懊恼。
自己不过想宽慰这妇人一句,却不晓得怎麽弄得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完好的右眼朝向女人,隐藏住左眼眶里的肉瘤:「朕的意思是说,你不必藏。」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你男人不在,孩子还小,全靠这双手养活。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女人怔怔看着他。
她原先大约准备了些谢恩的话,可嘴唇动了几下,最後却轻声问了一句:「那陛下这里,还疼麽?」
李克用愣住了。
他看着女人,她也望着他的脸,神色里还带着拘谨,却已没有方才那种不敢看的惶恐。
半天后,李克用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摇头道:「倒也不是疼的。」
「就是时常有一种蚂蚁在钻的感觉,就好像那里长肉,你甚至还觉得眼珠子还在。」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
李克用笑了笑,这一次很自然地带上了金面具,然後对她道:「好好过日子,日子再如何,总是要过的!」
然後他吩咐旁边的鸦儿武士後面去取绢两匹、米一石,送到这个妇人家里去,最後说了句:「我们也算是认识十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一点礼物,愿上天保佑你!」
旁边的小吏乖觉,喊道:「谢陛下保佑!」
李克用面无表情看了这小吏一眼,随後就夹马离开了。
阳光照耀在他的金面上,只有无尽的帝王威严。
此时队伍继续向天津桥去,一路上,全是伏在地上的高呼「大唐万年」的百姓。
只是这一次,李克用的脸上再没了笑容。
倒是李克用身边的那些义子、武士们,本来还对这般缓慢的入城仪式很不耐烦,这会在这般朝拜中,各个在马上端正,胸膛挺得老高。
李嗣源倒是一直注意着街边。
因为这次仪式本来也就是他和胡真一起操办的,准确来说是他同意,胡真去办的。
总的来说,胡真做事还是非常妥帖的,不怪能在朱温手下得重用,办事能力的确没话说。
但就是这个胡真实在有点没把人当人看,他一路过来,见到人群里的一些老人明显是跪得太久了,身子都发颤,却依旧还跪着。
於是,他喊来一个部下,示意下去,百姓不用一直伏地,天子经过後便可起身了。
过了天津桥,洛阳的三老、坊正与乡贡耆儒已经等在道旁。
这些人穿着汉家衣冠,身後还跟着几十名捧盘、抬箱的子弟。
领头三老年过七十,须发尽白,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竟然放着九茎粟穗。
李克用远远看见,果断叫仪仗停下。
此时,三老由人搀到御马前,伏地道:「我等洛阳老迈,恭迎陛下入东都。」
「今年城北荒田中生出嘉禾,一本九穗。臣等原以为只是偶然,直至听闻陛下渡河、
河阳归顺,方知此物是为陛下而生。」
李克用看了一眼木盘。
那几株粟穗都已干黄,其中一株根部分明有被细绳捆过的痕迹,所谓一本九穗,多半是从几株粟中择得最好的穗子,强行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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