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苏州河 (第3/3页)
「什麽故事?
」
「随便什麽故事都行,只要是跟上海有关的都行。」
大银幕上,劳伦斯的表情凝滞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板上,眉头蹙起,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着什麽。
长达十几秒的镜头里,他的眼神时而茫然,时而专注。
最终,他嘴角突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我有个姑妈————她曾经住在上海。」
他轻声说道。
伴随着他的叙述,一阵微弱又轻柔的钢琴声,像是突然跳起的心跳,在影厅的音响里缓缓响起。
「我记得那是她告诉我的:90年代的一个黄昏,她下班回家,路过苏州河。」
「不知道为什麽,她没有告诉我理由,她只是说,她想要试试看。」
「她脱掉鞋子,赤着脚,微笑着,纵身一跃。」
随着陈诺宛如梦呓般的低语,屏幕上的灯光黯淡了下去,仅剩他一个人,站在了光柱里。
他接着用极轻、极柔的嗓音,缓缓吟唱起来。
没有伴奏,仅仅是清唱,就像一个从90年代的上海老弄堂里走出来的诗人,在深夜的外滩上,平静地跟人诉说着一段埋藏在时间缝隙里的荒诞往事。
「河水是如此冰冷,她连着打了一个月的喷嚏~」
唱到这里,陈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淡淡的笑。
「可她却说,如果重来,她依然会一头扎进那片水底。」
「我的姑姑,她就是这样一个游魂~」
「她能从一瞬的晚风里,望见无际的星辰~」
「她能把落日定格在画框,任由酒精将岁月封存~」
「她的生命如微光般转瞬即逝,但我却永远记得她留下的余温~」
唱到这,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
凯伊完全移不开自己的目光,她坐在黑暗的影厅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谁让大银幕里的那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动,而他看着镜头的眼神,又分明是在和她对视。
这真的很难不产生错觉。
让她觉得,他正是为她而唱。
看呐!
他微微扬起下巴,为她越唱越响亮!
「我正是因为她,才踏上了这条路。」
「哪怕注定满身伤痕,也一路头也不回地追逐。」
「哪怕我像个傻瓜,在旁人眼里活成一个笑话。」
「哪怕我满身伤疤,被这现实无情地践踏。」
「对,我就像一个傻瓜,在世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身上全是伤疤,走到哪里都只留下一地泥沙!」
随着歌声震荡,唱歌的男人眼眶有些微红,但看得出来,他正努力克制着,没有让那层水雾化作眼泪掉下来。
「但我的姑妈说:需要一点疯狂,这样才有新的色彩被看见。」
「谁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所以才需要有梦的人去发现。」
男人的歌声加快了节奏。
他嘴唇不停地翻动,他张开双手,高高扬起头颅,就像一头笼子里的困兽
如果说,在原版的《爱乐之城》里,艾玛·斯通的歌声里充满着带泪的希冀与对美好明天的向往。
但在这里,陈诺却更用力,更像是一个背水一战的亡命之徒。
「那就尽管去造反!去扔下石头,激起波澜!」
他慷慨激昂,冲着镜头,冲着大银幕前的所有人高声呼喊,就像行将就义的烈士!
「去绘画、去作诗、去表演!!」
他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用尽灵魂在嘶吼!
「去做一个追梦的傻瓜!」
「不管有多麽痴愚,多麽像个笑话!」
他攥紧双拳,眼底的火焰爆发,仿佛要将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烧成灰烬:「敬那些粉身碎骨的代价!」
「敬面前头破血流的悬崖!」
「敬那些隐隐作痛的伤疤!」
「敬我们亲手留下的一地泥沙!」
赞达亚胸口上下起伏,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烧得滚烫。
在她的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而这就是用力的好处了,如果说艾玛斯通的歌声会让一些感性的人心情柔软,那陈诺的这一幕,足以让铁石心肠的家伙都为之动容。
但谁好谁坏,倒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是性别差异和个人的感受,导致的不同发挥罢了。
但不管事後想起是否会有种羞耻感。
至少此刻,大银幕上,那个男人的歌声,充满了无以伦比的感染力,它就像是一双粗糙滚烫的大手,攥住了这座造梦之城里,每一个曾经在理想、在现实面前摔得头破血流的人的心脏,并给予它们共鸣与抚慰。
直到最後,所有激昂的余音,在最高潮处如抽丝剥茧般缓缓落下。
他收拢了双手,把手臂垂在了两侧,回归成了之前那规矩拘谨的样子。
声音也重新低了下来,所有的狂热与悲愤,最终化为了一声温柔而绵长的叹息般的歌声:「这就是所有的缘起~」
「是她~是那片雪~是苏州河底~」
「我曾问她,你後悔吗?」
「她微笑着说,她还愿意再跳一次。」
伴随着最後半句呢喃,陈诺眼底的那层水雾,终於在光影的折射下,化作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滴。
四周的灯光重新亮起,只见试戏桌後坐着两个人,大卫·芬奇手里原本用来记录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骨碌碌地滚落到了桌面上,艾米则直愣愣的看着前方,半张着嘴,一脸傻样。
过了好一会儿。
大卫·芬奇才如同大梦初醒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说道:「OK,劳伦斯,让我们一起去跳苏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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