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北凉扛纛之人 (第3/3页)
将,年纪轻轻就当上万夫长的北莽后起之秀,脸色平静地对洪敬岩说道:“我不用你救,但是我求你一件事,洪敬岩,你能带走多少名董家骑卒就带走多少,你如果答应,先前我所说的混账话,我在这里跟你道歉。”
没有急于给出承诺的洪敬岩好奇问道:“那你”
耶律楚才眼神坚韧,有着草原儿郎最熟悉不过的偏执,“我姐夫说过,做生意要舍得本钱。我会去跟随你的四千柔然骑军厮杀到最后,我这条命能让你救多少董家骑军,你洪敬岩看着办,如何”
洪敬岩眯起眼眸,终于还是缓缓点头。
耶律楚才脸色漠然地拨转马头,背对洪敬岩,轻声说道:“我是将死之人,有些话说了,你也别迁怒其他董家儿郎,归根结底,你今日不愿亲自出手,不敢杀那个齐当国,还不是怕以后在战场上被那个年轻藩王追着杀不过我觉得如果换成拓跋菩萨站在这里,一定会出手。”
洪敬岩眼中刹那之间掠过一抹冰冷杀机。
但是最后洪敬岩笑道:“你放心去死,说不定我会亲手帮你报仇。”
耶律楚才,慷慨赴死。
策马前冲的途中,他笑了,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姐夫身边那个叫陶满武小丫头,想起了她经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经尝试着跟着小丫头还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却被姐夫笑骂成比战马打响鼻还难听,在那以后他就悻悻然不再为难自己了。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风今年吹,公子归不归
青石板青草绿,青石桥上青衣郎,哼着金陵调。
谁家女儿低头笑
黄叶今年落,一岁又一岁。
秋风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黄河流黄花黄,黄河城里黄花娘,扑着黄蝶翘。
谁家儿郎刀在鞘
耶律楚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两处裂口的战刀,抬头后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归了”
他身后远处洪敬岩那一骑,和两千柔然骑军仍是岿然不动,洪敬岩不在意一个死人的临终遗言,但是他无比在意那个死人的那句无心之语。
换成是拓跋菩萨,今日必然杀齐当国。
当初徐凤年出窍远游北莽,途经柔然山脉,在那块金灿灿的麦田里,他洪敬岩那次避而不战。
当时洪敬岩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想要武道和天下两物一起成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鱼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萨走得更远,走得更高,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所以没有必要意气用事,跟一个必死之人两败俱伤。
只是洪敬岩没有想到,那个本该随着徐凤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会自动解开的心结,在王仙芝那个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没能杀死姓徐的之后,越来越阻滞自己的武道境界。
洪敬岩轻轻呼出一口气,天生雪白一片的那双诡谲眼眸,怔怔望着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这位曾经被北莽视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萨的大宗师,在心中告诉自己,砥砺心境,就从杀你齐当国做起吧。
洪敬岩收回视线,转头对那几名千夫长发号施令。
要他们两千骑救出那三处中最小战场上仅剩千余人的董家骑军,然后就直接返回驻地。
虽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从军令的柔然铁骑依然听令行事,开始冲锋。
继续耐心眺望战场动向的洪敬岩猛然皱了皱眉头,然后自言自语道:“果真是天人感应,可见我赌对了。”
洪敬岩转头望向东方,嗤笑道:“徐凤年,你处处跟天道作对,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洪敬岩轻轻勒马,缓缓前行,脸上笑意无比快意。
三座战场,两千白羽轻骑对阵两千董家私骑,战损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数活人。两千最后出动的柔然铁骑也正是去救援此处。
第二座战场,袁南亭亲自坐镇的白羽轻骑主力已经胜势已定,董卓麾下头号骑将阿古达木在亲手阵斩二十余人之后,最终死在了一位北凉无名小卒的刀下。陷入包围圈的两千董卓骑兵,在主将战死之后,依旧无
一人投降。
最后那座战况最为惨烈的沙场,四千柔然铁骑跟六千铁浮屠,相互凿穿阵型已经三次之多
耶律楚才战死了。
他的尸体被认出,他的头颅被割下,被那名铁浮屠骑军校尉在战场上高高举起。
做出这个动作的北凉校尉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唯有悲愤
凉莽之战,要降卒做什么
也没有降卒。
也许这场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说北莽大军攻破了凉州关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凉道境内,会有人苟且偷生,愿意投降。比如说北凉铁骑长驱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样会有人愿生不愿死。
但这两种情况,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后才会出现。
不亲临西北边关,不亲眼目睹两军对垒,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双方的壮烈。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是,离阳中原极少有人敬重北凉三十万铁骑,反而是作为生死大敌的北莽,无论如何刻骨铭心地仇视北凉边军,在许多人在内心深处,却始终将那支军伍视为值得尊重的对手。
洪敬岩那一骑轻松惬意地缓缓前奔,似乎在安安静静等待什么。
三处战场,尸横遍野,战马呜咽。
厮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身处沙场,却容不得你怕死。
一个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用无数尸体堆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沙场,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当洪敬岩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并且与铁浮屠和柔然铁骑所处战场越来越近后,
先是有从头到尾都盯住这位北莽话,褚禄山添了一句,“老齐未必会死。”
袁左宗冷笑道:“未必”
褚禄山突然勃然大怒道:“袁左宗你现在去了龙眼儿平原有屁用赶得上”
袁左宗跨过门槛,平静道:“我不去虎头城那边,流州有寇江淮和谢西陲联手,事情成不成,看他们本事,我去幽州,去葫芦口。既然决定了要先发制人,干脆就来一场大的。”
褚禄山颓然道:“去吧去吧。”
袁左宗停下身形,站在门口外,不轻不重道:“如果怀阳关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记得南边还有座拒北城。”
褚禄山摆摆手,“不用你多嘴,以前也没觉得你是絮絮叨叨的人啊。”
虎头城以北,龙眼儿平原,战场之上。
铁浮屠主将齐当国倒在地上,身上铁甲尽碎,鲜血不断涌出。
七名拂水房高手死士没能挡住那名下马步行的北莽宗师,甚至连百骑铁浮屠和三百骑白羽轻骑也一样没能挡住,就那么被一人撕裂阵型。
只是递出一枪的齐当国被那人一拳捶在心口,从马背上摔落在地,倒滑出去十数丈。
那个人飘落在他身边,笑道:“在你临死之前,不妨告诉你,徐凤年正在赶来的途中,其实很近很近了,只可惜仍是有点晚啊。齐当国,是不是死得很不甘心”
齐当国胸膛急剧起伏,鲜血不断渗出嘴角,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但是他的手肘绷直,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似乎还想要挣扎起身。
洪敬岩闭上眼睛,陶醉道:“这就是天地共鸣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间天象境界为何会被齐玄帧说成是门外光景而已,这门内景象,真是妙不可言”
他低头望去,“徐凤年来晚了,我洪敬岩却没有晚”
洪敬岩愈发开心,“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个我也是才知道的坏消息,得知徐凤年亲自赶来之后,原本缓缓南下的拓跋菩萨也开始加快步子了,我只要往北走出两百里,徐凤年和拓跋菩萨就会遇上。”
洪敬岩望向南边远处,朗声笑道:“徐凤年拒北城攻破之时,我给你报仇的机会”
洪敬岩身形飞快倒掠而去,转瞬即逝。
几个眨眼功夫过后,一个嘴唇干裂身穿便服的年轻人盘腿坐在齐当国身边。
这个汉子弥留之际,视线模糊,但是不知为何硬生生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他想要说话,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反而嘴角鲜血涌出愈发厉害。
年轻人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触手之处,铁甲支离破碎,冰冷甲胄为鲜血浸染,而显温热。
年轻人弯下腰,轻轻摇头。
这位昔年北凉铁骑的扛纛猛将,竟然在临死之前凭空横生出一股无法想象的气力,一只手死死攥紧年轻人的手臂。
沙场自古膂力最盛者扛纛。
北凉铁骑三十万,唯有齐当国当之
而这个男人,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只是想要让那个年轻人不要为了他去北方。
死也不愿松手。
年轻人反手轻轻握住那个死人的手,安安静静,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大苦无声。
最后,年轻人将齐当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俯身帮他合上眼睛。
他当时离开北凉王府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悬佩凉刀。
他在齐当国尸体不远处找到那根铁枪,握在手中。
一人一枪,北掠而去。
早已远遁数十里之外的洪敬岩耳畔如同响起炸雷。
“你找死,我就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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