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中古堡】 (第3/3页)
迈出了一步、两步……越来越快,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唔……啊!”又一根箭矢,这次,喜羊羊却没能躲开。胸膛被直直贯穿,嘴中,一口甜血便涌了上来。
但他仍未倒下。
又一根箭。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可离圆台,也越来越近了。
又一根箭。又一根,又一根。
眼前有些发黑了,脚步也更踉跄了。可是终究站上了圆台的顶端,十字形的封印,中间有一个圆孔,那里,就是注入动脉血的地方。
喜羊羊已经站不稳了,扑通一声,终于跌在地上。但还是用染上自己鲜血的双手死死拽住了那十字的上缘,撑起到了跪着的姿势。右腕,伸到了那圆孔处。左手,从十字上抓起了那把千年前便已放置于此的古老匕首,刀刃,颤抖着,贴紧了右腕。
轻轻一划,鲜血喷涌而出。仿若殷红的鲜花在此绽放,绚烂,却只能被称作凄美而已。
血流汩汩而出,眼皮愈发地重,拽紧十字封印的手也渐渐地没有力量,身体,开始渐渐向下滑去……
十字封印猛然抖动起来,这一下,让再也支持不住的喜羊羊身躯彻底倒在了地上。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那十字渐渐淡去,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花……
在远处冷冷看着这一切的红袍男狼嘴边挂上了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我没有弄错。他,就是这个家族的直系传人。」
白花落在喜羊羊的手边,但他需要拼尽力气才能勉强抓到。洁白的花上,瞬间染上鲜血的红,那么的刺目,那么的令人哀伤。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残存的一点点意识中,一幅幅画面却突然清晰起来。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上,是自己和自己的伙伴们嬉闹的身影,是头顶绿草的村长关心、照顾自己的身影,还是……粉色的她的身影——
纯粹靠着本能,喜羊羊伏在地面上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前爬去。手中,还死死地攥着那朵花。
——也是自己和灰色的他斗智斗勇的身影,还有自己和他同为小侦探时充满自信的身影……
一点一点向前爬去……
还有,虎年,那片荒凉的沙漠。那一晚,自己和他相拥入眠,双双惊醒。以及之后的黄金做的尖顶房子和羊狼两族守护神……
一点一点向前爬去……空中,箭矢飞舞着。
还有,兔年,那月球上的甜蜜世界。自己第一次见到了父母,记忆中的第一次,在父母怀中哭泣——尽管那只是冰冷的全息影像。灰色的他当时也在那里……
又一根箭,刺入了身体。本来洁白的羊毛,此时已整个被鲜血浸透。
还有,龙年,那神秘的龙世界。最后的对决,自己为了拯救被暴走的机械龙抓住的父母,而他为了拯救红太狼,双双选择了牺牲自己。在废墟之下,自己曾说,他是一只好狼。而他说,希望自己是他的儿子……
仍在本能地向前爬去,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还有,山中古堡——就是这里。在这里,自己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和他一起为世界的命运而奋斗。启动了第一个开关之后的无比喜悦……来这里之前自己留下的后备方案……还有……还有……断崖,铃铛……想不起来了啊……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终于到了那抹灰色——还有那仍冷冷看着的穿深红长袍的身影——的旁边。颤抖的手将那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的花送进灰色的他的嘴中……嘴中,嘴中……中……
逐渐睁开眼,只见一方高耸的山壁,上面,有着隐隐绰绰而飘移不定的片片火光。身体轻轻一动,想要坐起来,却浑身猛地刺痛,又躺回到……柔软而温暖的……并不是地面?
感受到怀里的动静,灰太狼猛地清醒过来:“你醒啦……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伤成那个样子,昏睡了得有整整两天……”语无伦次地没说上几个字,眼圈,就已经红了。
喜羊羊却是有些迷惑,仔细地捋一捋思绪,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就断在了自己伏在昏迷着的灰太狼胸前哭泣这一处。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
——但之前的事情,却不再是一片空白了。羊村里的往事,还有每年和他的合作,都回到了脑海之中。之前在山中古堡的经历,也历历在目,只是,缺了最后一段,在那方断崖,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向眼前那岩壁火光,喜羊羊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句感慨:“真美啊……真像,流星雨……流,流星雨?”
灰太狼一愣:“你……记起来了?”
自己,真的,都想起来了?
脑海中,大树世界的一切,曾经模糊的一切,再度清晰无比。发射出来的流星碎片划过夜空,绚烂地绽放,身边,还有满目星光的,她。
可为什么,自己,就是记不起来在断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还有,自己这次,又是怎么受伤昏迷的呢?
喜羊羊一声苦笑:“是啊……好多事,都又记起来了。可是,对不起,我……还是记不起来,在那处悬崖,发生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忽然又变得无比肯定——同时还有点调皮,“但你不必担心啦,我早就决定相信你啦~”
灰太狼噗嗤一笑,其中,既有快乐,也有苦楚。
可能,凡是笑声,都是如此吧。
再次试着坐起来,喜羊羊仍感吃痛,只能躺回灰太狼的怀中。但他仍设法把头偏向了灰太狼脸的方向:“可……我完全不记得一件事了……我最后的记忆是你中毒昏迷了……”停顿了半晌,终归没有说出自己在他怀里哭泣的事情,“再然后就是现在了。中间,我怎么会受伤……?”
灰太狼又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啊……本来还想问你发生了什么呢。”过了好一会儿,又继续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结果起身一看,就看见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旁边……”猛烈地颤抖起来,“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怕你……”
话语,最终被啜泣打断。而泪水,则被艰难抬起手来的淡蓝色少年轻轻拂去。但道道泪痕仍在,永远,仍在。
清晨,古堡中,光柔和地渐强,一点一点,把靠在灰太狼身边而嘴角带着幸福微笑的少年从梦中带出。睁开眼,又是一日。
浑身的疼痛已不再剧烈,如今,一发力,少年便站了起来,走向远处,默默地看向山壁上的幽幽火光。
不知何时,灰太狼也从梦中醒来,站在少年身边,看着少年重新红润起来的面孔。目光中,带着父母看孩子时的那种温柔。
喜羊羊当然不知道,灰太狼三天前醒来,看到身旁浑身是血的少年时心中的感受。灵魂至深的感受,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没有经历过的心境,是永远也不能够真正理解的。
当时的灰太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之前中的毒,让自己失去了理智,伤害了他……其实,但凡当时他能冷静一点,便会注意到喜羊羊身上的伤,除去腕上的刀口,多数是箭伤,根本就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这一点,直到第二天,他才意识到。
当他终于完全明白过来自己在看着什么的时候,他开始疯狂地摇晃面前的少年,口中不住地喊着他的名字,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横流……直到许久以后,喜羊羊在昏迷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灰太狼才猛然意识到面前的少年还活着,急忙开始给他止血,包扎。如今回想,真是不可思议,在心中完全是空白和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维持手上的稳定,还能做到包扎这种极细致的事情,而且,大约,还是自己做得最好的一次。
之后直到喜羊羊醒来前的那两个晚上,灰太狼完全无法阖目入睡。他时时刻刻地死死盯着眼前淡蓝色的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大约,是怕他又出什么事?可其实,自己已经紧紧地把他抱在了怀中,即使闭目休息,也能感觉到他的最微小的动作。
为什么要做一件事,有时,是足以令所有人,都无从解释的。
终于,经历了两个不眠之夜之后,意志还是没能支撑住沉沉的眼皮,睡了过去。睡梦中,他自己并不知道——还在昏睡着的喜羊羊当然也不知道,可能也就只有上天例外吧——他其实,一直在轻声喃着,“喜羊羊”这三个字。
从记忆中回到现实的灰太狼发现喜羊羊已经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冲自己绽开美丽的笑容。自己,也回报以一个微微的笑。
注视着身边的灰色,喜羊羊轻声问道:“那个……村长他们,有启动第二个开关,阻止天灾吗……?”
“有啊,你放心,第二个开关已经启动了,气候已经恢复正常了。”
「你还是,先想着关心这个世界啊……」
“那……今天……有到正月初二吗……?”
“今天,应该已经是正月十一了……你其实,是想问美羊羊的情况吧?”喜羊羊露出一个略微有些惊讶的表情,显然是诧异于灰太狼竟能够想到自己实际想问什么,“至少就我所知都很好,她也一直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看流星雨……但我回来这里找你之后,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把你之前交给我的铃铛留给了她,让她,有一个念想……”
「你果然,更关心她啊……」
看着灰太狼脸上莫名的神情,喜羊羊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扑到他身上,抱住了他。
“你不是,之前,在这里,问我最幸福的回忆中,有没有与你在一起的嘛。”脸上挂着既像玩笑,亦像认真的笑容,“现在可以回答你啦:当然有呀。在你身边,就像是在……不,就是在至亲的亲人身边,怎么可能会,不幸福呢?”
笑容,无比的绚烂。而灰太狼的脸上,则飘起了一朵红晕,带着受宠若惊的诧异,双臂,也环在了少年的身侧,也紧紧地,抱住了,他。
两人一起推开了面前的大门,走进宽阔的大厅之中。经历了一日的跋涉,如今,已近黄昏,可两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喜悦——穿过这间大厅,就是古堡入口的大殿了。事实上,此刻,他们已经能看到大殿远端,出口之外的皑皑白雪,夕阳照耀,为之披上了橙红色的大衣。那是两人,皆已许久未见的景色,纵使带着些萧条和荒凉,却比这古堡,更给人以家的温暖。
可是,造化弄人。之前从未显现出过机关的大厅,此刻突然回荡起齿轮的转动声。两人相视一眼,不必多言,便默契地向前冲去。但,人又怎能敌得过命运?眼前和背后,两扇原本敞开的大门,猛然关上,锁闭。
在黑暗中,两人背靠背贴紧在一起,提防着可能的危险。灰太狼能明显地感受到身后少年的恐惧——本能的恐惧,于是轻声安慰着他。即使是在黑夜中视力相对好一些的灰太狼,其实也不可能不本能地惧怕黑暗,但他所以能够语调平静,还不是为了让淡蓝色的他,安心?
喜羊羊身体的颤抖也和缓了许多,冰冷的黑暗中,仍有身后的他,为自己带来温暖和光明,如此,还有什么可足畏惧?有什么,可足胆怯?——
——但当熊熊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即使灰太狼也不能不感到寒意与恐惧。火,本该是温暖和希望的象征,如今,却成了绝望的使者。
因为,这团火焰,正沿着地面上早已画明的轨迹,逐渐蔓延,必将占满整间大厅。可是,大厅仅有的出入口,却都已死死封住。
齿轮转动声再度响起,这一次,一座祭坛拔地而起,就在两人的身旁,矗立着。祭坛中间,书写着一句用那千年前的古体写就的话:
「血火祭坛,以一人鲜血,解此封印,方得平息火海。若不然,则葬身火海必矣。」
一人的……鲜血……?
二人恐惧的眼神在空中交会。那种恐惧,却不是通常的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由于想到可能会失去对方而产生的,心底深处的恐惧……
半晌,无言。两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眼瞳中映出的火光,满载着死之绚烂的火光。
喜羊羊先开了口,无比平静,仿佛只是在谈一件日常琐事,脚上,则是已经向祭坛迈去:“我去吧。”却被灰太狼一把死死抓住:“再怎么说,也该我去。”
“为什么?”喜羊羊的声音仍旧平静,但明显在一点点积蓄力量,准备挣脱开灰太狼。可他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将淡蓝色少年揽入自己的怀中。
“你别傻了,你难道,想就这么死去,留给你父母,你的村长,你的伙伴,还有,留给美羊羊,无限的痛苦吗?!你不能去,他们,不能失去你啊!”愈说愈激动,愈说愈带有哭腔。
“难道,你就愿意让红太狼和小灰灰失去你?难道,他们,就能失***?”喜羊羊的声音仍旧平静,平静得太过异常。
灰太狼把嘴唇咬得死死的,最终,哭喊了出来:“那难道就该由***?!我比你年长多少?再怎么说,也该是我来关心你,也该是,让你活下去啊!”
喜羊羊则还是平静——一丝颤抖也无,却似乎带上了点莫名的情感:“别的事情上或许如此,可是这件事上,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总之,我不会允许你去的。”
“允许,允许!我不需要你来允许!”灰太狼说着已经发力想向祭坛冲去,却又被喜羊羊死死拽住,“你松手!你……要是你去的话,那我这一趟来古堡,又是为了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难道你要让我这一趟来,不仅救不出你,还要看着你葬身于此吗?!”
喜羊羊终于无法维持那份平静了,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涌进胸腔之中,化作气流,化作言语,喷涌而出:“那要是你去,我之前为救你坠下悬崖,又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要让我坠崖、受伤,只是为了看你最后死在这里吗?!”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喜羊羊突然伸出双臂,把灰太狼揽到了自己身前,紧紧地:“我好像……想起来了……对不起,之前误会你……”
的确,那一幕,重新清晰地呈现在喜羊羊的脑海中。悬崖、淡然的笑、铃铛、匕首、骤然启动的机关、告别、坠落……一切的一切,都再度清晰,都那么清晰。
灰太狼轻声说着:“没事没事,我不怪你的……”一滴眼泪,已是淌过脸颊。
只要他回来,自己就都满足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怪不怪他这种事?
红色的火光再度让灰太狼回到现实,下一秒,他却是突然感到左腿一瞬间有匕首划过的剧痛,随即跪倒在地上。怀中的少年,则霎时间挣脱开来,冲向了祭坛,手中,拿着的……
是自己别在腰间的匕首!
立在祭坛顶端,少年回头,冲灰太狼一笑,又是那淡然而美丽的笑容:“大叔,对不起这么做,偷拿你的匕首……你能原谅我吧。”之后,轻声补到,“灰太狼大叔,再一次,再见了。”
匕首划在腕上,三日前已被包扎的伤口,如今再度被划开。血,一滴一滴地挤出来,但逐渐便连成连续的一串,进入那封印中心的孔里。
模糊的意识。这次,却不是回忆,而是梦。灰色的他、美羊羊、自己的父母、村长、还有自己的伙伴们,都在自己的身边。光照耀到他们身上,也照耀到自己身上,仿若神圣一般。
封印中的鲜血,愈发地多了起来。
灰太狼则一直在试图立起来,扑到喜羊羊身边。可喜羊羊用匕首的那一下相当有技巧,让灰太狼吃痛到,至少一分钟之内,绝不可能站起来。
可他,还在努力着。
鲜血,也仍旧成串地继续滴下去。
眼前的景象,在喜羊羊的意识中,几近消逝。那梦境,则是愈发地清晰,欢声笑语、幸福、和美好。如天堂一般纯洁的草原、纯洁的人、纯洁的情……
喜羊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至为复杂的笑容,仿佛用那一个笑容,便想要概括自己不到十四年的短暂一生,而且,它也确实做到了。伴着笑容,身体渐渐向后倒去——
——却被终于强压过疼痛而冲过来的灰太狼一把扶住,拥入怀中,泪水肆意。
“你怎么,这么傻啊?!喜羊羊,喜羊羊……喜儿!”
两侧的大门,再度缓缓打开,夕阳的橙红色光芒,也再度照耀这间大厅。可是,它的意义,却完全不同了。
因为,落日,不过是黑夜的序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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