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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第2/3页)

    创造这个世界的笔,跌落在大地。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死在这个世界。

    月镰划破天空,割裂大地,也带走世间仅存的生机。

    最後的角色以末世为棺。

    一切都在坍塌。

    「吗?」祝由五指合握,将月镰握为掌心的一点印记。

    四时不序,八风混淆,在无序飞舞的世界碎片中,池漫步而前,停在了日落渊,注视虞周的屍体。池知道这是一封准备多年的信,但对池来说只是一次偶逢。在岁月河岸许多次无趣的等待里,池略有闲心,愿意细读这篇文字。虞周已经死了,以一个老农的面目。

    但那皱壑之下乾枯的嘴唇,仍在霜风中翕合,皱皮如白草,似有未竞的言。

    当祝由来到这里,说出「」二字。

    这枯槁的屍体,竟然圆睁着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分明无所见,可他确切地看着,他所等待的人。於是最後的遗言有了声音一

    「你可以杀死我的肉体,湮灭我的魂灵,抹掉我的痕迹……可以让虞周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你无法杀死。」

    「人们对世界的好奇不熄,人们对美好的想像不灭,人们还有对抗虚无的勇气,人们还愿意审视自我……则故事不竭,则不死。」

    祝由听着,也注视着,没有言语。

    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余烬飘散在池的指隙。

    池注视着虞周的屍体,观察又一种死亡的过程一一家死於他的,灵感的溃灭,「相信」的崩塌,最後是一些无序杂念的流亡,曾被制约的想像的膨胀。

    死亡是最後的总结,池自此窥虞周。

    想像力的膨胀,叫这具乾瘪的屍体慢慢鼓起。视线中那张老农的脸,渐渐摊平了皱纹。

    五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普通。於是叫池熟悉。

    「啊。」祝由终於发出声音。

    池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

    虞周写了一本,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了很多的角色,而最後一个主角,名为【祝由】!

    就在祝由看到自己的这一刻,故事得以闭环。崩塌的一切恰恰落幕,这个世界归於一本,的名字诞生了一

    《祝由传》。

    「此为志我书。」祝由脸上有意义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无敌於中古的烈山氏,找不到对抗池的可能。自上古之後,始终领先时代的池,也没有找到真正超脱人世的办法。

    池有远迈古今的伟力,所知所感已无对手,所思所想超越时代,却认为自己制约於某种未知。烈山自解,以助推人道。

    池也领先时代,谋求在人世的推动下,把握更伟大的力量,从而打破那不可知的牢笼,获得永世无羁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池和烈山氏有相同的期待一一期待一个更伟大的世界,期待不断打破上限乃至於拥有「无限」。

    眼下这本确名为《祝由传》的,这个已经崩溃的世界,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就是後烈山时代,人间诸圣所做的挑战祝由的努力。池看到,池了解,池总算觉得有趣。

    在岁月河岸看历史,偶然发生的徒劳的反抗都是渐散涟漪,池已经很久没有新鲜感,也无法从中取益。一切令池惊讶的人和事,最终都会成为池的资粮,助推池走得更远。

    人间诸圣的这一局,是以虞周执笔,创作「祝由」,是一个在书中世界,摆脱现实制约,可以无限膨胀想像的「祝由」。

    其最终目的,是以「祝由」制「祝由」。

    倘若池不察此书,此书在诸圣的助推下飞速成长,将饮烈山之遗泽,成就一个无限接近於池的祝由,将因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在走出现实後,成为池最大的对手。

    池提前扼杀,猝然灭世,即是在消灭世上另一个祝由一一既为诸圣提供了一种消灭祝由的方法,也是对「祝由」所代表的无限伟力的削薄。

    虞周落笔着力竞如此……已经到了池毁掉《祝由传》即是在削割自身的程度。当得起池一声叹。但池笑:「海无量,取一瓢岂见损益?」

    池笑着道:「吾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

    烈山氏尚且囿於时代,烈山氏的想像,也在池的想像之下。烈山氏所眺望的未来,是一个拥有无量伟力的存在,其在鼎盛时代应运而生,立足於时代的巅峰,最终超越烈山氏的想像……

    而池已经看见。看见冷宫里枯坐的慧觉者,看见那「命运之子」向未来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劳的,不必池言说。

    一句「岂止无量」,足矣!池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已经超越过往所有已知的想像,注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池早就习惯,也已淡然。

    可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

    「您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可您也,起於平凡。」

    说话的人麻衣草鞋,面沧桑而发苍苍,手中提着一柄尺子一样的剑。其上刻度分明,剑本身却并不冷酷法家用尺,用其规矩。

    墨家用尺,为其量度。

    池就这样走过来,看着祝由:「先生,好久不见。」

    这是祝由记忆里的声音,有抚平人心的力量。

    一切变得平静,万事万物随着此人的途经而安宁。世界的崩塌似乎并不紧要,一本书翻过,也只是翻过了。

    池代表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秩序,池虽然模样苍老,却有着极其磅礴的生命力!生命力丰盈得似要从池的眼睛里滴落出来,化作一场滋养世界的春雨。

    你能感受到爱,在这双坚毅的眼睛里。

    池平等地爱着有情众生。祝由脚下的屍体还在膨胀,还在消逝的过程中。池已不再注视这另一个自己,而是注视着面前这个最争气也最不争气的学生。

    片刻的注视,祝由没有言语。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眸光静淌。一如其所经历的岁月。

    「墨」却往前走,用双脚丈量这落日渊。慢慢地走,也慢慢地说话:「不周乃缺也。我是圆满,故名虞周一他开创了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这麽介绍自己。」

    「噢。」祝由应了一声:「虞周麽!」

    「是的,他叫虞周。」以墨为名的男人说。

    脸上皱纹是池在人间的经历,手上老茧是池多年的劳作,满头华发正是生命的历程……池完整地体验了人生,有过高峰低谷,也真正的死过,在今天走回祝由面前。

    「您常常说,这世界或许只是某位未知存在的一个念头,我们都被囚禁在未知者的意海。」「而您要打破已知世界的囚笼,寻求真正的自由。」

    「这麽多年来我一直在困惑。困惑於我有限的勇气,和您无边的智慧。」

    「直到我认识了虞周。」

    「他说不必讨论世界的真假,他说这个世界可以只是一个念头,可以是一粒尘埃,也可以是一本。」

    「他没有说什麽道理,他只是写了给我看。」

    墨顿了顿,似在咀嚼那些故事:「很多。」池看着祝由:「先生看过吗?」

    「自然。」祝由道:「比如我刚刚翻过的这一本。」

    「是人类为自己构建的「白日梦乡』一一我们在绝对安全的精神世界里,经历生命、审视自我、对抗虚无、延伸幻想。」

    墨很认真:「虞周死了,零落成泥。他滋养了自己的故事,一生的心血浇灌成这一本书。」草鞋往前走,麻衣足遮羞。

    已经毁灭的世界,又分了天和地。

    脚下的黄泥已是黑褐色。

    它更肥沃了。

    「而我,我是黔首,我是黑土,我来自於平凡的众生,我是这部的墨。」

    此言一出,万界动摇。

    而那破碎的世界,无数碎片流光,都化为一个个清晰的墨字。

    世界毁灭了,故事还存在。

    这部《祝由传》,虞周燃命落笔,以墨祖为墨!超乎想像!许多年後再相逢,祝由期待一场超乎意料的对决,打破「我思」的狭隘,窥见更多未知。但墨祖走到池的面前,却只是告诉池,自己会如何离去。

    「先生,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没有人比我跟您牵绊更深。所以也没有人比我更应该承担责任。」墨抬起池的手掌,掌纹汇聚在掌心,显为一棵墨色的因果树。

    不过掌中一寸,瞧来却无垠广大。

    根为因,叶下果,无穷无尽的因果线,扎进虚空,向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蔓延。

    祝由在这样的时刻,低头看自己的手一一掌心亦有一棵红色因果树!

    两棵树枝叶相似,因果同源,每条因果线都纠缠在一起。

    墨慢慢地说:「你翻过了这本书,但没有认真读它。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低头看过。」「先生,你不止是杀死这本,杀死虞周,杀死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你不只是杀死了世上的另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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