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白衣女子 4 (第3/3页)
紧张极了,心想难道这是要给自己送行么?
“说是晚上有一场硬仗,还指望您鼓舞士气。”老妈子说。
“我要到前线去了?”美玉自言自语。
“怕是要的。姑娘,你可得小心啊。”老妈子苦着脸说。
“我从女护士,变成女战士了。”美玉自嘲起来,“大娘,其实,其实我挺害怕的。”
“姑娘今年十几?”大娘问。
“十七。”
大娘心头一紧,她在心中哀叹如此花样年华,却不敢说出口,只扭过身去把眼泪咽到肚子里。
入了夜,美玉被台上轿子,晃悠着往前行进。沿路还是烧杀抢掠的声音,只是越走,越多了孩子的哭喊。
“怎么会有如此众多孩子的哭喊声?”美玉很是纳闷,猜测着莫不是孤儿院,她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张望。车外四处是火把晃动,倒也照亮了漆黑的夜。美玉辨识出,这的确就是孤儿院附近的那条小路。
孤儿院里是众多的中国孤儿,他们被德国兵和英国兵挟持,以此要挟逃荒者退出西什库。
“菩萨,您等会上了高台,不用说什么,我们下面会喊:菩萨现身了,弟兄们冲。”首领说道。
“往哪儿冲?”美玉睁大了眼睛问。
“孤儿院啊。我们得把那些洋人赶出孤儿院。”
“那些孤儿怎么办?”美玉质问道。
“菩萨,打仗能没有伤亡么?伤了几个能救下更多。”首领说道。
美玉暗自神伤:“没人要的孩子,都是被拿来牺牲的么?就像自己。到眼下也只有伯驾来营救。”
老妈子递过来一件带帽子的红色长袍,给美玉披上。红色长袍的内里,是亮蓝色的,美玉看了一眼,记在心上。
那高台,远远高过孤儿院的围墙。美玉一步步爬上去,直到最高处,她清晰地看到院子内的一众孤儿,他们已经不再哭喊,和嬷嬷们相互依靠着蜷缩而睡。他们那么安静,或许是几日来的疲惫和惊吓,让年幼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些德国兵英国兵,扛着枪,有几个站着巡视的,也有几个席地而坐,打着瞌睡。院子的角落里,是一片白布,白布下面盖着是什么,看起来应该是大大小小的尸身。
院子里的宁静,对比着院子外的火光冲天,喧嚣鼎沸,更让人心焦。美玉站在高处,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只展翅的大鸟,要用臂膀守护孩子们,不要扰了他们难得的片刻宁静。
美玉已经被下面的火把照亮。只听有人喊:“活菩萨现身了。”西什库聚集的各路人群纷纷抬头望向她,还有不少人,当即跪下。
院子里的大兵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头顶的神迹,他们立刻武装起来,把那些孩子叫醒,命令他们低下头,不要乱动。被惊醒的孩子们又一次哭闹起来,大兵们呵斥着,让他们闭嘴。较小的孩子挨不住,趴在孤儿院保姆的身上使劲哭喊,那洋兵边用**朝他的头使劲戳过去,一位老嬷嬷用身子护住孩子,立刻,嬷嬷被打得吐了一口血。美玉认出,那就是看护自己长大的那位嬷嬷。她知道如果没有老嬷嬷的护佑,那孩子已经没命了。
美玉又害怕又气愤,浑身哆嗦着,抓紧自己的红色斗篷。片刻,她想起这斗篷的内里是亮蓝色的。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她脱下斗篷,快速翻了个个儿,将亮蓝色露在外面,配合着自己的白色衣裙,美玉把自己变成了圣母玛利亚。
院子里,院子外的人群见到圣母玛利亚的显圣,一下子鸦雀无声。
伯驾在远处目睹了一切,他意识到美玉要做出激烈行为,想冲过去制止,但拥挤的人群让他根本不能动弹。
下面的首领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位活菩萨是在闹哪一出。
美玉在蓝色外袍的映衬下,格外娴静安宁,她清了清喉咙,以最大的音量,用洋文喊起来:“我亲爱的孩子们,放了这些孤儿院的幼童。快快离去吧,我会保佑你们。”
院子里的大兵惊慌失措,他们抬头看着美玉,丢下手里的枪,仓皇而逃。院子里的孩子和保姆们,都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圣母玛利亚,万福玛利亚!”
美玉见孩子们脱险,会心地笑起来。
这句洋文击退了洋兵,也惹怒了逃荒者。他们听不懂美玉在说什么,只知道那是洋人的菩萨,说着洋人的话。他们躁动着,等着首领下令击毙她。首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只见洋兵们从孤儿院往外跑。首领冲着兄弟们嚷道:“兄弟们,一个都别留!全歼了他们。”
人群向洋兵冲去,子弹横飞着,美玉站高台处正准备往下走,一颗**击中了她的腿,她踉跄了一下;又一颗击中了她的心房。美玉不觉得疼,只是站不住,她在高台上,一点点倒下去,那缓慢地摔倒,让她看到了伯驾奔向自己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向外跑,只有伯驾奔向自己。美玉笑着,看向伯驾,伯驾接到了美玉给自己的眼神交汇。伯驾大声叫着美玉的名字,那声呼唤穿越嘈杂的战乱声,被美玉听得真切,那是她听到的人间对她最后的呼唤:“美玉!”
她是尤物,本就不属于世俗。此前,人们只说她好看,有一身好皮囊。此后,人们说她好看,还勇敢善良。美玉用自己的身躯,护佑了孤儿院的一众孤儿,以这样的船期,圆满完成了她在人间的这出过场。她比所有人都提前退去,退回到只属于她的天乡。
美玉从高台上,直接摔进了孤儿院内。孩子们被吓傻了,几个保姆哭喊着围过来,她们不敢用手去触碰,只能默默地看着美玉的秀发下,溢出一股红色的暖流。
伯驾疯了一样穿过人群,推开孤儿院大门,飞奔到保姆们围着的地方。他拨开那些保姆,站到美玉跟前。伯驾颤抖着,不知所措。片刻后,他俯下身,为美玉按压心脏。他无视美玉秀发下的血迹,嘴里念叨不停地念叨着,“不高,摔下来的地方不高,你能活。快点回复心跳!”
伯驾不愿停下来,直到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按断了美玉的肋骨,才缓缓地放下双臂,然后把自己埋进美玉的身躯里,痛哭流涕。
保姆们拉开已经散了架的伯驾,将美玉用一块雪白的布盖起来。伯驾请求她们不要把美玉拉到角落里放着其余尸体的地方,他不想看到美玉真的被归为那一类。
“我会安葬她,就把她放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伯驾痛苦地说。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美玉是我看大的孩子,她归返天乡,我们应该为此感到欣慰。不是么先生?”那位老嬷嬷说。
伯驾摇摇头,说:“不是,我们过几日就能一起去天津了,然后到法兰西,我的母亲说不定已经启程了,她会到巴黎等我们。她一直盼着见到美玉。然后,我们一起回波士顿完婚。对,我的母亲一直等着我们回去完婚。”
美玉摔下去的一刻,百望山顶的三爷是感应到了的,他的头突然间眩晕起来,心跳剧烈,心脏像要从嘴里蹦出去。三爷眼前闪了一下美玉的容貌,就是那日在通州沈家后院,美玉和三爷擦肩而过时,留下的那一眼含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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