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 (第3/3页)
得代价高昂。
人们说到宛州,往往觉得商人们重利轻义。其实真要是重利,又怎么会完全轻义呢?对于眼光长远的商人们来说,义利原是一体的。看灯塔就是一个例子,商人们建塔是为了牟利,可这些灯塔挽救了多少航海者的性命啊!若是云州越州沿海能够多建灯塔,从和镇到夏阳的南洋海路也不会成为海运中最艰险的一条线路了吧?
额头上微微有些发痒,文锦渡起手来拂了一下,湿淋淋的,原来出了好多的汗。抬起头来看,日头却还是没有爬上中天。没有到正午,又不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热呢?他有些心烦意乱,一时连口也干了起来。
日头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走得那么快,有时候却又走得那么慢。文锦渡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块卧牛石上坐了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实际上连一个上午都还没有过去。他忽然很希望铃鹿家门口的那块大石盘就搁在眼前,那样他就可以一格一格数着石盘中间那枚铁针的影子。只要那影子挪到离红线一格的位置,铃鹿就会在门口出现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采石的日子。正午时分,山上坳的采石人都会聚在卧牛石畔,然后铃鹿就会唱着歌出现在香松林里,蹦蹦跳跳地走到大家面前,挥一挥手,领着大家去响水潭里采石。
采石的规矩在山上坳已经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从来都不曾改变过。当然,在铃鹿以前是风爷爷,在风爷爷以前是风太爷爷。风家祖祖辈辈都是山上坳的领路人,但在文锦渡的心里,铃鹿就等于领路人。从他第一次去响水潭那天开始就是铃鹿领的路,在这以前,风爷爷的故事,他也听长辈说过,但是那些传说始终没能在他的想像中沾上些许色彩,也就仅仅成为传说而已。
铃鹿从来都准时得很。等日头到了正中,采石人的影子胆怯地蜷缩成脚下那小小的一团,铃鹿的歌声就一定会从香松林中传来。最初文锦渡可没有留心到这一点。卧牛石边总是这样的热闹,人们欢笑着,调侃着,打闹着,铃鹿的歌声就在不经意中像穿透林子的阳光那样滑了进来。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他忽然看见铃鹿从香松林中轻快地走出来,好像一匹活泼的小鹿,踏着日头的节奏走到了大家的中间。从那时开始,文锦渡就越来越渴望这半月一次的劳作。不管采石人们谈论着什么样的话题,他总是能在喧闹的笑声和言语声中听见那踩着松针而来的轻盈脚步。
“阿生,你又吹牛皮了!”他笑着重重地擂了鲍树生一拳,耳朵却机灵地支棱起来。然后,铃鹿那双甜蜜的眼睛就会闪烁在他面前。往往都是如此。
文锦渡一遍一遍地想铃鹿的样子,有时候是极清楚的,有时候却又模糊。
铃鹿并不美,就是在山上坳也有好几个比铃鹿更秀气的姑娘。可是文锦渡想到铃鹿的笑颜,就觉得一颗心都化了开来。
铃鹿是小巧的。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皮肤白得好像羊奶一样,头发又黑又长,软软垂在腰上。铃鹿有着小小的脸盘、秀气的小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就眯成了两段弯弯的睫毛线,满山坳里都是她清脆的笑声。她的红衣裳是用响水潭边的圆仔花染的。所有的领路人都穿这样的大红衣裳,宽宽大大的,红得好像晚霞一样。这是为了方便绘影辨认。
可是铃鹿穿着就是不一样。很久以后文锦渡才发现,原来铃鹿悄悄地收紧了那衣裳的腰身和下摆,走起来的时候柔软纤细的腰肢和洁白的小腿都在舞蹈。这就是说,铃鹿毕竟还是个爱俏的小姑娘。这让文锦渡忽然生出一些缥缈的希望来,小姑娘要比领路人亲切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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