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囚笼重重  逃出母宇宙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第二章 囚笼重重 (第2/3页)

更起劲了,可以说父子俩都上了瘾。他不指望天乐在短暂的生命中真能提出什么定理,做出什么惊世成就,但他至少要让孩子活得有滋有味。那时他(以及楚天乐)都不会想到,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幼稚猜想,有一天会发展成一套革命性的“三态真空理论”。

    山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天乐的少年时代没怎么认真上学,现在他像久旱干裂的土地一样狂热地汲取着知识。山中的三人生活过得很充实,可惜病魔并没放过他。他的病情一直在发展,行走越来越困难,说话开始发音不清,好在智力没受影响。医学资料中说,这种病人中有百分之三十会智力受损,那么,天乐没有在这百分之三十之中,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

    在干爹为他打开智慧之门后,这种庆幸感越来越强烈。

    这一年他发现了妈和干爹的私情——其实如果追溯起因,这事多少是自己勾起来的。一个盛夏的满月之夜,临睡前,妈伺候两个残疾人洗了热水澡,把他们安顿到院中乘凉。过一会儿,妈也洗完澡出来了,穿着布做的短裤和内衣,站在风口吹头发。这个年代恐怕没人会穿这种自制的内衣裤了,但她在“山穷水尽”的那几年里苦惯了,俭省成癖,现在又住在深山,下山一趟不容易,所以一般都是自己做衣服。这些粗制的衣服遮不住一个四十岁女人的活力,那天月光如水,勾勒住一具丰腴健壮的身体,胸脯饱满,脊背浑圆,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在身后飘拂。楚天乐和干爹都注意到了这幅颇具美感的剪影,天乐脱口说:

    “妈,我真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漂亮!年轻时你一定是个大美人!”

    月光下他看到(感觉到)妈的脸红了,她飞快地看了干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怦然相撞,然后都赶紧收回目光,显得有些慌乱。妈羞涩地说:

    “你个憨娃子,哪有当儿子的这样说妈的。”

    干爹已经平静下来,笑着打趣,“你妈说得对,你真是个憨娃子——说什么你妈年轻时漂亮,她这会儿也不老哇。”

    那天三人还说些什么楚天乐已经忘记了,后来他回屋睡觉,那俩人却迟迟未回。天乐从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另一幅颇具美感的剪影:在一轮明月的映照下,干爹立在妈的身后,两手环抱在她的胸前,妈把头向后斜靠在干爹的肩膀上,身体好像瘫软了。两人不说话,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贴在一起。

    楚天乐偷偷地笑,心想看这架势,肯定是干爹主动吧。他躺回床上,舒心地睡了。

    几天后,他深夜醒来,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是妈从外边进来,正检查他的蚊帐,妈每晚都要来看几次的。他闭上眼睛装睡。妈看完后没有回她床上睡觉,而是脚步轻轻地走了。少顷他听到干爹屋里有细语声,他竖起耳朵,听到是妈在说话,自嘲中夹着苦恼:

    “马先生,过去听人说男女之间是干柴烈火,我算是有体会了。自打有了第一次,这些天我老想要你,忍都忍不住。”

    干爹笑着轻声劝慰:“这不算罪过啊。人来到世上,活着是第一重要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第二重要的事,和吃饭喝水一样重要。依我说,一个民族的平均**水平,和这个民族的生命力是成正比的!明朝有个冬烘老头儿说‘存天理,灭人欲’,那是害人的狗屁,不要信它。”

    妈说,“可我总觉得有罪,乐乐娃病成这样,当妈的却……”

    楚天乐觉得再听下去肯定不合适,悄悄下床关好房门,把那边的窃窃情话关到门外。他想这回得由自己挺身而出了,帮妈走出负罪的囚笼,正如干爹帮自己走出恐惧的囚笼。第二天吃晚饭时,他当着两人的面说:

    “妈,我已经十四岁了,想单独住一个房间。”

    妈很窘迫,试探地问:“可这儿只有两个卧室,你让妈住哪儿?”

    楚天乐笑嘻嘻地说:“当然住我干爹那儿啊,省得你夜里来回跑,还要瞒我,累不累呀。”

    妈立时满脸通红,简直无地自容,干爹也颇为窘迫。天乐笑着安抚两人:

    “妈,干爹,你们互相恩爱,快快乐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不必再瞒我啦。”

    妈眼睛湿润了,干爹高兴地拍拍他的后脑勺。从那天起,妈就搬到干爹屋里去住了,只是每晚还会往这边跑几趟,她终究对病残的儿子放不下心。爱情滋润了两人,妈的脸庞上光彩流动,明艳照人。那是爱之光辉,藏也藏不住的。

    以后几年,干爹把大部分观测时间让给了天乐。本来干爹观察星星就属于“票友”性质,纯粹出于“心灵的呼唤”,没有必须要干的压力,何况这会儿“爱情的呼唤”显然更强劲一些。晚上总是由妈送天乐来天文台,然后妈就回去了,直到早上再来接他。

    那几年的夜晚他就这么独自待在天文台,同星空对话。观星是一件苦差使,这儿没有暖气[1]

    ,寒夜中眼泪会把目镜和眼睛冻在一起,长时间的观测让背部和脖子又酸又疼。当镜筒跟随星星移过天空时,底座常有吱吱嘎嘎的响声和不规则的跳动。楚天乐首先学会的技巧,就是在物镜跳动之后迅速重新调好焦点,追上目标,这样才能在CCD上曝光出边界清晰的斑点或光谱。

    干爹开玩笑说,想当一个好的天文学家,首先得有一个铁打的膀胱,可以省去爬下观察台撒尿的时间——说不定那几分钟就会错过一次千载难逢的观测,让人抱憾终生啊。这样的铁膀胱对两个病残者尤为重要吧。楚天乐很快练出了可以和干爹相媲美的铁膀胱,只要一走上观察台就整夜不下来,为此他甚至改变了饮食习惯,晚饭时不再喝稀饭。

    不知不觉楚天乐已经十六岁了。生日这天,吃完妈煮的代替生日蛋糕的红蛋,妈去厨房洗碗,他对于爹说:

    “干爹,我想天上的星星我大体上已经熟悉了,以后我想学一点儿具体的测量技能,像测量恒星的光度啦、自行啦、视向速度啦、距离啦等等。这么说吧,我不光想‘看’星星,还想‘摸摸’它们。”

    干爹笑着道:“行啊,我就教你怎样来摸它们。你说得对,当一名天文学家,不光要动脑动眼,也要会动手。”

    此后,干爹恢复了夜间的值班,为天乐介绍了各种相关仪器。重点是那台平面光栅式恒星摄谱仪,因为按干爹的话,那是“天文学家最锐利的武器,是他们的湛卢和巨阙剑”。与物理学家相比,天文学家能够动用的测量手段少得可怜,以至于很难得到“干净”的观测数据。比如,确定星体绝对亮度时常常无法排除星际介质的影响;想确定星体的切向速度除了要测周年视差,同时还要测星际距离,而星际距离的测定是最不靠谱的,要依赖诸多假定。这么着,上述绝对亮度和切向速度的准确度都要依靠一个不可靠的中间值。唯有依据星体光谱测得的参数,像恒星化学组成和星体的视向速度,是“干净”的,可信的。当然,实际测量中也有很多需要排除的因素,比如测遥远星体的宇宙学红移速度需要扣除它的本动;测较近星体相对“标准太阳”的多普勒速度,要扣除地球的公转,扣除太阳本身相对“标准太阳”的速度浮动。干爹介绍说,咱们这台恒星摄谱仪是低色散度的,主要用于遥远星体的观测[2]

    。这种低色散摄谱仪比较轻巧,可以放在主焦点笼中。当然用它来观测近星也是可以的,只是精度低一些。

    等天乐熟悉了这些仪器,干爹又暂时退出了,留下他一人在星空中徜徉。天乐对宇宙大爆炸的图景最感兴趣,出于对哈勃的敬意,他想沿着哈勃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此后几个月,他测量了很多遥远星系和类星体的红移值,这些星系太暗了,在镜野中拥挤得像窗户上的苍蝇,想把它们的光谱清晰地留在天文底片或CCD上并非易事。经历了几次失败后,天乐终于熟练地掌握了摄谱仪,测得的几十个红移值都与资料值相差不大了。

    他对遥远星体的宇宙学红移太痴迷,直到几个月后,第一场薄雪飘落在天文台的圆顶,他才把目光转向冬夜星空中的亮星。大致说来,亮星大都离太阳较近。他测量了很多亮星的光谱红蓝移(视向速度),像御夫座的五车二和柱六,金牛座的毕宿五,双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猎户座的参宿四和参宿七,船底座的老人星,等等,这些测值与资料值也很接近。只有在大犬座的天狼星,这颗夜空中最亮的-1.4等星上,他第一次遇到了麻烦。

    他为此整整忙了两个月。快到元旦时,干爹问他:

    “小哈勃,这俩月在干什么?我看你相当亢奋。”

    “干爹,我正打算告诉你呢。我在测几颗亮星的光谱红蓝移时遇到了麻烦,无论如何校正,它们的视向速度都和资料值有偏差。这些天我又回过头去检查了一下夏天以来拍的光谱片,找出了和资料值有误差的所有星星。你看。”

    他递给干爹一张纸,上面列着一张表:

    干爹看了一遍,问:“出误差的都是近地恒星?”

    “对,误差最大的是十几光年远的恒星,很近的和较远的恒星误差较小,三十五光年之外的恒星就完全没有误差了。”

    “所有误差都是单向的,都是增加了朝向地球的视向速度?”

    “对,但增加的值不同,离太阳十五六光年处最大。”

    干爹对着这个表格久久沉吟。他知道天乐这孩子做事可靠,既然在两个月的亢奋观测后才拿出这个表格,说明上面的数据已经反复校正过。也不会是天乐的观测计算中出了什么系统误差,因为天乐说过,三十五光年以外的星体的测量值都与资料值很接近。他自语着:

    “但……怎么可能出现这么系统性的误差?就好像这片空间在向太阳塌陷。”

    “干爹,这正是我的怀疑啊。”

    “这根本不可能,太阳附近并没出现一个巨型黑洞,而且即使有黑洞,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塌陷。”他想了想,“巡天星表上,三十五光年以内还有几十颗暗星,它们的光谱你测过没有?”

    “还没有全测。”

    “那咱们全部测量一遍。我也去。”他回头对天乐妈说,“从今天起,我得上夜班啦。”

    天乐妈稍一愣一说实话,这一两年她已经习惯睡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中了,那种安心的感觉真的是一种享受。但她马上说:“去吧去吧,这样你们俩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之后,爷儿俩又亢奋地忙了七八个月,直到来年初秋。他们对三十五光年内的所有恒星全都测了光谱,后来又扩大到五十光年之内。天乐的那个表格基本没错,这些近地恒星都增加了一个朝向地球的蓝移。蓝移增量大小不等,以牛郎星最大。异常区域限制在三十五光年内,到三十六点五光年的大角星就截止了。与那个表格不同的是,两人后来测得的蓝移增量比天乐的测值稍大,最大的大了0.2千米/秒。天乐检查了一下记录,对于爹说:

    “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和我的测值误差较大的数据,两者的观测时间都相差较远。比如对南河三,上次测是去年初冬,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所以,也许这是因为——这个收缩是逐年递增的。”

    “这不奇怪。既然它们都有了蓝移增量,那这个增加不可能是突变,只能是一个逐渐加速的过程。”

    此后秋雨连绵,无法观测,父子俩就待在家里反复讨论,探讨造成这个现象的深层原因。天乐妈听的时间长了,也约略听出他们的意思,一天,她小心地问:

    “你们这些天一直在唧咕啥?是不是说天要塌?”

    天乐老老实实地说:“从观测值看是这样的,不是全部的天要塌,只是一小块。当然,这一小块空间也足以把地球捂进去了。”

    天乐妈愣了,干爹忙安慰她,说这只是观测到的表面现象,一定有别的解释。老天既然已经存在了一百多亿年,哪能说塌就塌呢。天乐妈一听这话,就放心地回厨房做饭去了。干爹回头对天乐说,他这段话并非全是虚言安慰,因为他不相信“天塌”确实有一个理由,虽然不能算严格的反证,但也不能忽略——科学启蒙之前,自恋的人类总把地球当成宇宙的中心。科学后来破除了这种迷信,现在我们知道,地球或太阳只是极普通的星体,上帝无论在施福还是降祸时,都不会对人类另眼相看。可是现在呢,恰恰人类区域是一个局部塌缩的中心!这就像是“地球中心论”的变相复活。

    话虽这么说,但父子俩并不能排除心中的不安。不管怎么说,这个古怪的“蓝移区域”是确实存在的,它给人一种难言的感觉:阴森、虚浮、模糊,就像童年时期天乐潜意识中的病魔形象。但它究竟是什么机理造成的?随后的四年里,父子俩用大量观测确认了以下的结论:

    半径十六光年之内的空间正发生着暴缩,收缩率大致是均匀的,因为观测值基本符合“蓝移量与距离成正比”的哈勃公式。该局域收缩已向外波及半径三十五光年的区域,在受波及区域中,蓝移量随距离递减。

    从时间轴上说,收缩是匀加速的。

    暴缩原因未明。

    两人搜索枯肠,提出了很多假说,讨论后又把它们一个个淘汰。他俩完全沉迷于此,想得头脑发木,嘴里发苦,天乐妈说这爷儿俩都痴了,连吃饭也不知道饥饱了。可惜他们一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说得通的假说。虽然灾变原因找不到,但后果是可以预测的,非常可怕。他俩不敢再耽误了,于是在一个月前,他们把这个发现向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做了通报。后来,该发现被国家天文台命名为“楚一马发现”。

    以后的情况就是鱼乐水亲历的了。

    2

    鱼乐水完成了采访,写好稿子后又修改了两遍,存在笔记本电脑里备用。访谈的结尾是这样一段对话:

    “楚先生,让咱们来个最后结语吧。你作为一个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却悲剧性地发现了宇宙的绝症。以这种特殊身份,你最想对世人说一句什么话?”

    “只一句话?让我想想。干脆我只说两个字吧,这俩字,一位著名作家,余华,几十年前已经说过了,那是他一篇小说的题目……”

    “等等。余华老先生的作品我大多拜读过,让我猜一下。你是说——《活着》?”

    “对,这就是我想说给世人的话:活着。”

    活着。

    活着!

    鱼乐水读过余华的这本书,还记得书中一个细节,那是一个小人物的荒诞台词。当时他站在国军的死尸堆里向老天叫阵,说,老子一定要活着,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活着!

    第二天,也就是鱼乐水来马伯伯家三天后,那架AC311又来了,要接楚马二人到北京去。不用说,这就是贺老说的那个“最高层会议”了。鱼乐水朝两个兵哥发牢骚,埋怨贺老没一点绅士风度,不知道“怜香惜玉”,既然上次她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会议,这次怎么着也该给她发个邀请函啊。兵哥笑着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说:“如果你想回北京,我们可以把你捎过去,这一点儿我们能做主的。”但鱼乐水说:“我不去,我就待在这山里等他们父子两人回来。”

    她和任阿姨目送着直升机在蓝天中消失。她此刻绝不能回北京——当你怀中揣着这么一个秘密又不能对外泄露时,你该如何面对父母、朋友和同事的目光?她此刻只能抽身站在尘世之外,等待着消息公布的时刻。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俩人杳无声息,这说明那个会还没开完。鱼乐水能设身处地地想象到最高层的为难:这场灾难眼下是看不到的,但只要相信科学,就该相信它必然会到来。可又怎么敢因为一场看不见的灾难,因为恒星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光谱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只大船的航向?这是往昔的国家领导人从未遇到的局势,很难做出决断。连着几天晚上,鱼乐水总是失眠。虽然她生性豁达,又在楚、马、任这仨人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勇气——正是那句话:即使明天早上天塌,我也不会在今晚自杀——但说归说,心绪繁乱还是免不了的。这时,她不免回忆起高一时读过的著名哲学家罗素的一段话:“有史以来,科学所作出的最阴郁的预言,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所预言的宇宙末日。所有恒星终将熄灭,宇宙不可违抗地走向能量平衡。人类成就的整座殿堂必将埋葬在宇宙的碎片之下。”这一刻,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段话的力量,心中充盈着宿命的悲怆。但罗素说的还是宇宙的天年,是百亿年之后的事!而现在楚马二人发现宇宙(虽然只是部分)得了绝症!纵然灾变在这代人的有生之年不会发生,但也绝不是天文地质时间。

    可以说,楚天乐的不幸命运扩展到了全人类。人类生活的这片宇宙也不幸得了绝症,余日无多了。

    任阿姨对她这个客人打心眼儿里欢迎,这些天一直陪她玩儿,想方设法给她做山中的野味,没事儿就和她拉家常,问候她的父母(任一再说,你们家对俺娘儿俩是大恩大德呀),更多是谈“马先生”(任一直不改这个称呼),谈天乐,谈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鱼乐水想,以任阿姨的知识层次,可能对灾难的反应要迟钝一些吧,迟钝也是一种幸福啊。不过鱼乐水想错了,任阿姨并非迟钝,至少她看出了客人的心绪繁乱,只不过埋在心里罢了。晚上鱼乐水睡不着,悄悄走出院门,立在山石上久久仰望星空,任宿命的悲怆大潮在心中激荡。偶然回头,见任阿姨正站在门口悄悄看她。任阿姨见她发现了自己,总是笑着摇手:

    “没得事没得事,我怕你撞上野物,山里有个把野物的。”

    五天后,鱼乐水收到马伯伯的一条短信:“今天上午十点,全世界同时公布。”

    终于来了。鱼乐水打开电视等候着。十点钟,央视果然播报了这则新闻:

    “以下消息由世界各天文台联合发布。

    二十天前,中国民间天文学家楚天乐和马士奇向中国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通报,所有近地天体的光谱,在扣除了原有多普勒红、蓝移值之后,都新增了相当大的蓝移。蓝移值以十六光年远的天鹰座α星最大,达到-0.15埃,也就是说它新增了一个朝向地球的9.21千米每秒的速度。从天鹰座α星向内和向外,新增蓝移值逐渐减小为零,构成了一个以太阳系为中心的异常区域。鉴于蓝移增量的普遍性,它应该是由这部分空间的整体收缩所引起。另外,据楚马二人五年来的观测,这个收缩是匀加速的。以天鹰座α星为例,每年新增蓝移约为0.01埃,对应的该星球每年新增的视向速度为0.58千米每秒。

    “此后不久,澳大利亚一位中学生丹尼斯·格林独立做出大致相同的发现。该发现已被世界各天文台正式命名为楚一马一格林发现。”

    之后,国家天文台的詹翔和紫金山天文台的徐一帆登场了,他们的任务是向不具备天文学常识的百姓讲清这是怎么回事——当然是尽可能淡化,以减少社会的歇斯底里。鱼乐水没有往下听,而是立即回到电脑桌前,从网上把自己那篇报道同时发给报社葛总编和社会部的何姐。然后她拨通了葛总的电话。葛总急急地说:

    “小鱼?你总算回人间了!这会儿我没工夫跟你说……”

    “我也没工夫说闲话,我给你和何姐同时发了一篇人物采访,你们尽快发。”

    葛总苦笑一声,“小鱼,这会儿你没在看电视吧,还说什么人物采访,天都要塌了!”

    鱼乐水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七八天前就知道了这个楚一马发现,我说的采访就是针对这二人的。”

    葛总惊呆了,有好一阵子没回话。鱼乐水平静地说:“葛总请你快点发稿吧。我说句务实的话,不管天塌不塌,没塌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报社还是要办的。”

    葛总又愣了片刻,这回他是惊异于小鱼的口气,天将塌而色不变,这哪像一个二十五岁小姑娘的气度啊。但他马上镇静下来,果断地说:

    “好,我这就和小何同时看稿,尽快发,先发网络版,再发号外!小鱼,你立了大功。”

    挂了何总的电话,鱼乐水又给妈妈打电话。她妈接了电话,头一句就是问:“水儿,这两天你是不是在马伯伯家?”

    鱼乐水说:“是啊,妈你太了不起了,女福尔摩斯啊,你咋猜到的?”

    “联想呗。我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楚马发现,你又是在那一带采访,而且你这几天的行踪太神秘。”

    说到这儿两人都卡壳了,都在想着如何措辞来安抚对方。鱼乐水率先说:

    “妈,我对楚马二人有个采访,今天就会发在我们报上,你和我爸看看吧。我想会增加你们的勇气!”

    妈爽快地说:“好的,报纸一出来我就去买。”

    鱼乐水挂了电话,天乐妈从门外探头进来,喜滋滋地说:“听,直升机的声音,那爷儿俩回来了!”两人赶紧到院门口迎接。少顷,两位武警扶着马伯伯、背着楚天乐过来了。她俩赶快接过二人,安顿好,两个兵哥水都没喝,立刻走了。鱼乐水想向父子俩问问会议的详情,但看看两人的表情,赶忙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两人神色倒还平静,但都透着极度的疲乏,不用说,他们在长达五天的最高层会议上没少经历心灵的煎熬,而且这样的煎熬并没换来明确的结论。这不奇怪,可以预料到。还是那句话,最高层不可能因为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艘大船的航向。不光中国,全世界都一样。

    一个小时后,葛总来电话了。听电话中的口气,他被“塌天噩耗”砸飞的魂魄已经基本归位,变回原来那个尘世中的报社老总。他对小鱼的文章大声叫好,说它简直是一团“冷火”,外表的冷静包着炽热的火焰。他马上全文刊发。葛总只提了一点修改意见,说鱼乐水在结语中直言楚天乐是“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是不是太冷酷?恐怕读者会有这个印象。鱼乐水稍稍一愣,这才意识到短短七天自己已经被这个家庭同化了,已经能平静地谈论死亡了。她对葛总说:“不必改的,他们这儿从不忌讳这个。估计读者们也不会在意吧,既然连宇宙都得了绝症。”

    葛总说:“那好吧,就保持原样,不改了。”他又主动说:“你可以在他家多留几天,看能不能再挖出一篇好文章。”鱼乐水心想该挖的都已经挖过了,但既然总编这样慷慨,她乐得再留几天,陪陪天乐和俩老人。这几天她已经同这家人有了很深的感情,如果甩手就走,真的舍不得。挂电话前她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她关心的事:

    “葛总,外边……怎么样?我刚才从网上了解了一些,人心已经大乱了。但你知道,网上的鼓噪向来要比实际情况高几个分贝。我想知道真正的社会脉搏。”

    葛总苦笑着道:“实际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说吧,人类社会就像突然得了心肌梗死,剧痛已经传递到文化层次比较高的阶层,普通老百姓稍稍迟钝一些,但也差不太远。老百姓弄不大清什么是蓝移红移,但他们知道一个更形象的词儿:天要塌了!我有个感觉,眼下社会虽然还在正常运行,但其实是在梦游中,是一种集体性的梦游。迟早会因一两个人的跌倒,放大成整个队伍的大乱。”他长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我对你的这篇访谈特别看重,它对社会情绪多少有点安抚作用,也算是咱们为社会尽最后一份职责。谢谢你小鱼,也替我谢谢山里那仨人。再见。”

    “再见。”

    摁断手机后她愣了一会儿,葛总的话勾起她心底的阴郁。这些天她虽然努力用“明朗”压制着它,但其实是压不住的。想来这事真憋气,老天爷真就这么混帐,不言不语地就让人类走上绝路,连个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给。虽然消息公布不到两个小时,但网上的情绪已经到了爆点,有人感叹“杞人忧天”的杞人才是人类中唯一的智者,说“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这九个字的价值超过了文明史上所有文字的总和,后者全都可以拿来揩屁股。有人商量着不如到杞国旧地去自杀,以表达对这位智者的敬意,居然响应者云集。各网站也失控了,没办法及时屏蔽这些鼓动自杀的非法言论。按这个趋势走下去,人类甚至不能有尊严地死去。

    忽然她发现楚天乐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正默默地注视着她。她赶快抹去了阴郁表情,笑着走过去。天乐说:

    “鱼姐,你这会儿有没有空儿?”

    “有啊,你想干什么尽管说。”

    “我想让你陪我爬爬山——先说好今天不许背我,也不许搀扶,我自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他平静地说,“近来我感觉不好。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自己爬山了。”

    鱼乐水心中发苦,柔声说:“好的,我不背你。我陪着你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咱们走吧。”

    两人没对二老说,悄悄出了门。楚天乐领着她朝后山走,那里基本没路,所以走起来格外困难。楚天乐不仅是肌肉无力,好像运动神经也不大灵光,走起路来像醉汉一样趔趔趄趄。鱼乐水为了帮天乐实现心愿,硬着心肠不去搀扶他,只是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他跌倒时伸手搀扶。她感到有些苦涩。

    他们走了不远,到了一处绝壁前。这儿有一处小小的平台,垒着一个柴堆,用小腿粗的松树圆木,堆成整整齐齐的井字垛,大约到人肩膀高,最上边盖着松枝防雨。鱼乐水不解地问:“这是你家储备的干柴吗,怎么放这么远?”天乐摇摇头,专注地盯着这个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