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玉钗恩重是前生 (第3/3页)
不费力地将她的一双手腕交到左手,另一手环绕过来,解开了她的领口。
“放肆……”刹那间,公主的怒斥哽咽在喉头。她感到一股游动的冰冷,从领口钻入,沿着脖颈一直爬到胸口,停栖在上面。
此生未了蛊。
想到那形状奇异的甲虫此刻正伏在她胸口,公主不禁全身一阵恶寒,一动也不敢动。
他一手拂过她盘起的长发,解散,轻柔而果duàn
地向下拉去,强迫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影像。
“想成为她?你会如愿。”
“不,不要……”她努力想回过头,直视他的眸子,目光中已满是哀恳。
但镜中的他丝毫不为所动,手腕一沉,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伏在妆台上。
那一瞬,冰冷似乎长出了触角,向她体内扎去,每一次深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禁不住痛呼出声。而这些触角越来越多,向更深处的血肉钻去。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挣扎、哭泣、最后甚至不顾一切地哀求。但他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冷冷从镜中看着她。
看着她的容颜一点点改变。
变得像那个水红色的女子。
公主一声惊呼,猛然惊醒过来。
卓王孙依旧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她,仿佛从来都没有动过。
这一切,原来是一场幻觉。
却是多么可怕的幻觉。蚀骨的痛苦、屈辱都是那么真实,仿佛此刻还肆虐在她的身上。
她霍然明白,这就是他的警告。
这个男子就如九天之上的飞龙,无论多么温柔,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撩拨,触动他的怒意。
龙有逆鳞,触必杀人。
这八个字,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dào
可怕。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开始颤抖起来。
卓王孙却淡淡道:“你休息吧。一定记住,不要随意打开盒子。”转身离去,不再看她一眼。只留下她坐在烛影摇红中,轻轻战栗着,久久无法起身。
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
此生未了蛊有着极强的魅惑之力,对于内力浅薄的人来讲,哪怕只是多看上一眼,也会沉沦入它的蛊惑之中。
杨逸之在夜色中搜寻着,从虚生白月宫直到平壤城外,从傍晚直到深夜,却找不到相思的踪迹。
午夜的细雨打湿了石阶,带来彻骨的清凉。从春到夏,这个国家的雨水始终是那么的多。
杨逸之坐在一株垂柳下,眉头紧皱。微茫的星光下,大同江上雾气弥漫,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不再清晰。
她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淡淡的身影浮现在雾气中,宛如夜空中雪白的一笔惊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峨冠博带,眉如远山,苍白的脸色,就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铅粉,却掩不住灵秀俊朗。
赫然是平秀吉的影武者,安倍晴明◆◆◆[1]。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杨逸之霍然明白,相思必定是一出虚生白月宫,就遇到了平秀吉的影武者,被他带走。否则,小小一个平壤城,如何他寻找了半夜,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杨逸之看着他,脸色冷了下来:“她在哪里?”
安倍晴明扬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温煦而优雅,仿佛他只是一个踏月赏花的雅士,无意中来到这里:“她已经被送回天守阁。”
杨逸之的心一紧,五指轻叩,风月剑qi
就要在掌心成型。
安倍晴明却并不着急,缓缓微笑道:“她是心甘情愿回去的。”
杨逸之皱起了眉头。心甘情愿?为什么?为何她要心甘情愿地回到那座囚笼?
安倍晴明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因为你保护不了她,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杨逸之一时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想起了她临走时的话,我恨你,你。
他和他,她恨他们两个人。为此,她宁可回到那座囚笼,再不相见。
杨逸之本想去救出她,却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安倍晴明凝视着他,手中的扇子缓缓转动着。
“你可知dào
,三日前,李舜臣已将宣祖救了出来。宣祖拜李舜臣为大将军,统领全国各路人马,正式与我军对抗。朝鲜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前来加入,才短短几日,就聚集了五万多人。”
杨逸之沉吟不答。正如卓王孙所料,李舜臣果然代替自己成为统领朝鲜义军之人,将朝鲜的力量整合到了一起。
这不也正是自己的目的吗?只要朝鲜能够得救,统帅是自己还是李舜臣,又有什么关系?
杨逸之叹了口气。他只希望,李舜臣能够不负卓王孙的期望,成为真zhèng
的第三人。
也不辜负他的期望。
安倍晴明微笑道:“本来这对于明、对于朝鲜都是一件好事。卓王孙也该乐见其成才对。可出人意料的是,就在昨日,卓王孙签发了一纸密令,出海剿灭李舜臣的队伍。”
杨逸之一惊:“怎么可能?”
李舜臣不是卓王孙苦心孤诣所要寻找的第三人吗?为什么却在第三人刚取得第一场胜利的时候去剿灭他?
安倍晴明轻轻叹息:“因为你。”
因为我?杨逸之茫然地抬头。
“卓王孙也没有料到,朝鲜人民的血性居然被激起得这么快。按照现在的事态发展,不出半个月,义军就会扩大到十万左右。以后还会更多,甚至能到二十万。”
“若是这支军队掌握在李舜臣或者宣祖手中,根本不会对卓王孙造成威胁。但,还有你,杨盟主。”
他透过折扇,遥望水雾迷茫的江面:“这支军队若掌握在你手上,连他也无法控zhi
。”
“你和他已经是敌人了。”他看着杨逸之的目光,有一丝意味深长:“你也知dào
,他想要打败你,远远甚于他想要拯救朝鲜。”
杨逸之心中禁不住点了点头。
是的,他和卓王孙已彻底决裂。于是,他的存zài
就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为了让他一败涂地,卓王孙本不惜一切代价。
“他本该将你囚禁起来,或者杀死你。这样,这场战争就不会再有变数。但他已经放了你。”安倍晴明叹了口气:“所以,为了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决心出兵,将这个变数扼杀在摇篮里。既然他不能杀你,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剿灭义军。”
杨逸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场杀戮,果然是因他而起的。
为了征服他最后的尊严,为了让他一无所有,卓王孙甚至不惜亲手将第三人的计划扼杀在收获之前。
他是如此的恨他。他们之间的战争,一旦开启,就绝无转圜,至死方休。
或许,每一个人都该恨他。
他才是一个真zhèng
的不祥之人,想拯救,却带来灾祸。
无论荒城还是朝鲜。或许他们所蒙受的兵祸,实则是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荒城最后的百姓将不会变成骷髅佛,朝鲜也不会受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或许还有相思。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一次次想救她于危难,那么她或许还能幸福而卑微地偎依在卓王孙身边,不会经受如此多的苦难。
他低头,注视着脚下滚滚奔流的江水。浓雾在他身边蒸腾,宛如一只巨大的茧,将他紧紧包裹起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雾气蒸腾中,安倍晴明审视着他的痛苦,细长的眸子缓缓挑起:“但,你还可以改变这一切。”
杨逸之怆然一笑。
改变?卓王孙如今贵为驸马,公主的力量已完全归他掌握。而刚才在喜堂上,他已完全与父亲决裂。如今天下人皆知,他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背叛了忠诚、友谊、亲情。
他还有什么力量、什么资格来改变?
杨逸之长长叹了口气:“我手中已没有一兵一卒,又能做什么?”
“你有。”
杨逸之怔了怔,随即苦笑。我有什么?
安倍晴明的面容却变得肃穆。他合上折扇,重复了一遍:
“你有足以跟卓王孙抗衡的力量。”
杨逸之忍不住笑了。他若是真有这样的力量,他为什么不知dào
?
安倍清明的眸子中隐然飞扬着一丝傲岸:“飞虎军。”
“其实,从没有任何人真zhèng
征服这支军队,除了你。”
“这支军队,从来都是只属于你的军队。”
杨逸之震了震。
安倍晴明说的不错。由武林正道组成的飞虎军,向来不服卓王孙的管制。能够真zhèng
领导他们的,只有武林盟主,也就是他。
如果他能够取回飞虎军的统御权,以这支队伍超凡绝俗的战斗力与机动能力,虽然只有区区三千人,却足以跟卓王孙抗衡。
杨逸之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安倍晴明知dào
这一点,他知dào
这一点,卓王孙当然也知dào
这一点。飞虎军受到了极为严密的约束,被安置在守卫最森严的内城中。无论是谁,想要见到飞虎军都绝非易事。
而率领着飞虎军从内城逃出去,不但要经过华音阁,还要闯出四天圣阵。几乎没人能办到这一点。
“有。那就是你。”
“无论华音阁还是四天圣阵,都困不住你。你对于它们的了解,也许是天下仅次于卓王孙的。而以你之武功,要想潜入内城,并没有人能够阻拦。”
是的。杨逸之可以潜入内城,可以率领飞虎军冲破华音阁、四天圣阵,飞虎军必定会跟他走。
但,只要平壤城中有一个人,这些事都只会有一个结果:失败。
卓王孙。
杨逸之有一千种方法能救出飞虎军,但只要卓王孙还在城里,这一千种都会变成零。
“如果,我可以令卓王孙不在城里呢?”
杨逸之猝然抬头。
浓密的雾中,安倍晴明细长的眸子就像是一双魔咒。
当魔咒吟起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对杨逸之是极度的诱惑。如果卓王孙不在城里,他就一定能救出飞虎军。朝鲜战场的格局,将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他手中,亦将有足够的筹码。
安倍晴明伸出了手。
五指如玉,苍白而纤细,伸向杨逸之。
那是魔鬼的邀请。
只要一个契约,就能令魔鬼微笑,亦让心愿达成。
但,同时,亦将背负通敌卖国之罪,失去光明。
伸手吗?
魔鬼展颜微笑,发出诱人的邀约。
新房之中。
公主看着枕下的那只白玉盒,心中有无尽的惆怅。
她知dào
,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就是被囚禁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直到垂垂老去,永无和他相见之日。
有了此生未了蛊又能怎样?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她变成谁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有了她的容貌又有什么用?他爱的是那个人,而不仅仅是那张莲花般温婉的脸。
不知为何,相思带泪的容颜又浮现在她眼前,却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公主心中不禁有一丝伤感。那个莲花般的女子真的就这么好么?
竟让那么多男子为她心碎。
她美丽么,妩媚么,高贵么?
比自己更美丽、妩媚、高贵么?
她多么想再看清她一次。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蛊惑,公主轻轻打开了盒盖。
嗡的一声轻响,血腥的气息溅开,夜色笼罩了一切。
★★★[1]安倍晴明是平安时代著名的阴阳师,传说有操控鬼神和精灵的力量。五百年后,平秀吉因为仰慕这位传奇人物,故特意遴选、打造出了一位与之容貌、武功都极为相似的影武者。并且以安倍晴明的名字为这位影武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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