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奇谋秘计梦一场 (第3/3页)
使了出
来。卫璧右拳打出,正中张无忌右臂,自己拳招中的第一道劲力便如投入汪洋大海,登时无
影无踪,一惊之下,喀喇一响,那第二道劲力反弹过来,他右臂臂骨已然震断。幸而如此,
他第三道劲力便发不出来,否则张无忌不懂得这招“井栏”的妙用,两人都要同时重伤在这
第三道劲力之下。朱九真和武青婴齐声惊呼,奔到卫璧身旁察看他的伤处。卫璧苦笑道:
“不妨,是我一时大意。”朱九真和武青婴心疼情郎受伤,两人不约而同的挥掌向张无忌打
去。张无忌一招震断卫璧的手臂,自己也被撞得险些仰天摔倒,立足未定,朱武二女已双掌
打来。他浑忘了闪避,双拳一中前胸,一中肩骨,登时吐了一口鲜血。可是他心中的愤慨伤
痛,尤在身体上的伤痛之上,暗想:“我为你拚命力战,为你挣面子,当真胜了,你却又来
打我!”
卫璧叫道:“两位住手!”朱武二女依言停手,只见他提起左掌,铁青着脸,向张无忌
打去。张无忌急忙闪跃避开。朱九真叫道:“表哥,你受了伤,何必跟这小厮一般见识?是
我错啦,不该要你跟他动手。”凭她平时心高气傲的脾气,要她向人低头认错,实是千难万
难,若不是眼见情郎臂骨折断,心中既惶急又怜惜,决不能如此低声下气。岂知卫璧一听,
更加恼怒,冷笑道:“表妹,你小厮本领高强,你哪里错了?只是我偏不服气。”说着横过
左臂,将朱九真推在一旁,跟着又举拳向张无忌打去。张无忌待要退后避让,武青婴双掌向
他背心轻轻一推,使他无路可退,卫璧那一拳正中他的鼻梁,登时鼻血长流。武青婴远比朱
九真工于心计,她暗中相助师哥,却不露痕迹,要使他脸上光彩,心中感激。朱九真一见,
心想:“你会帮师哥,难道我就不会帮表哥?”当下也即出手,上前夹攻。张无忌的武功本
来远远不如卫璧,再加朱武二女一个明助,一个暗帮,顷刻之间,给三人拳打足踢,连中七
八招,又吐了几口鲜血。他愤慨之下,形同拚命,将父亲教过的三十二势“武当长拳”扫数
使将出来,虽然功力不足,一拳一脚均无威力,但所学实是上乘家数,居然支持了一盏茶时
分,仍是直立不倒。朱九真喝道:“哪里来的臭小子,却到朱武连环庄来撒野,当真是活得
不耐烦了。”眼见卫璧举起左掌,运劲劈落,当下左肩猛撞,将张无忌身子往他掌底推去。
卫璧断臂处越来越痛,不愿跟这小厮多所纠缠,这一掌劈下,已然使上了十成力。张无忌身
不由主的向前撞出,但觉劲风扑面,自知决计抵挡不住,但仍是举起双臂强挡。
蓦地里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且慢!”蓝影晃动,有人自旁窜到,举手挡开了卫
璧这一掌。看他轻描淡写的随手一格,卫璧竟然立足不定,急退数步,眼见便要坐倒在地,
那身穿蓝袍之人身法快极,纵过去在他肩后一扶,卫璧这才立定。朱九真叫道:“爹!”武
青婴叫道:“朱伯父!”卫璧喘了口气,才道:“舅舅!”这人正是朱九真之父朱长龄。卫
璧受伤断臂,事情不小,灵獒营的狗仆飞报主人,朱长龄匆匆赶到,见到三人已在围攻张无
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待见卫璧猛下杀手,这才出手救了张无忌一命。朱长龄横眼瞪着
女儿和卫武二人,满脸怒火,突然反手拍的一掌,打了女儿一个耳光,大声喝道:“好,
好!朱家的子孙越来越长进了。我生了这样的乖女儿,将来还有脸去见祖宗于地下么?”朱
九真自幼即得父母宠爱,连较重的呵责也没一句,今日在人前竟被父亲重重的打了一个耳
光,一时眼前天旋地转,不知所云,隔了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朱长龄喝道:“住
声,不许哭!”声音中充满威严,声音之响,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朱九真心下害怕,
当即住声。朱长龄道:“我朱家世代相传,以侠义自命,你高祖子柳公辅佐一灯大师,在大
理国官居宰相,后来助守襄阳,名扬天下,那是何等的英雄?那知子孙不肖,到了我朱长龄
手里,竟会有这样的女儿,三个大人围攻一个小孩,还想伤他性命。你说羞也不羞,羞也不
羞?”他虽是呵责女儿,但这些话卫璧和武青婴听在耳里,句句犹如刀刺,均觉无地自容。
张无忌浑身剧痛,几欲晕倒,咬紧牙齿拚命支撑,才勉强站立,心中却仍明白,听了朱长龄
这番言语,好生佩服,暗想:“是非分明,那才是真正的侠义中人。”只见朱长龄气得面皮
焦黄,全身发颤,不住地呼呼喘气,卫璧等三人眼望地下,不敢和他目光相对。张无忌见朱
九真半边粉脸肿起好高,显见她父亲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见她又羞又怕的可怜神态,想哭
却不敢哭,只是用牙齿咬着下唇,便道:“老爷,这不关小姐的事。”他话一出口,不禁吓
了一跳,原来自己说话嘶哑,几不成声,自是咽喉处受了卫璧重击之故。
朱长龄道:“这位小兄弟拳脚不成章法,显然从未好好的拜师学过武艺,全凭一股刚勇
之气,拚死抵抗,这就更加令人相敬了。你们三个却如此欺侮一个不会武功之人,平日师长
父母的教诲,可还有半句记在心中吗?”他这一顿疾言厉色的斥责,竟对卫璧和武青婴也丝
毫不留情面。张无忌听着,反觉惶悚不安。朱长龄又问起张无忌何以来到庄中,怎地身穿童
仆衣衫,一面问,一面叫人取了伤药和接骨膏来给他和卫璧治伤,朱九真明知父亲定要着
恼,但不敢隐瞒,只得将张无忌如何收藏小猴、如何给群犬咬伤、自己如何救他来山庄的情
由说了。朱长龄越听眉头越皱,听女儿述说完毕,厉声喝道:“这位张兄弟义救小猴,大有
仁侠心肠,你居然拿他当做厮仆。日后传扬出去,江湖上好汉人人要说我‘惊天一笔’朱长
龄是个不仁不义之徒。你养这些恶狗,我只当你为了玩儿,那也罢了,那知胆大妄为,竟然
纵犬伤人?今日不打死你这丫头,我朱长龄还有颜面厕身于武林么?”
朱九真见父亲动了真怒,双膝一屈,跪在地下,说道:“爹爹,孩儿再也不敢了。”朱
长龄兀自狂怒不休,卫璧和武青婴齐跪下求恳。张无忌道:“老爷……”朱长龄忙道:“小
兄弟,你怎可叫我老爷?我痴长你几岁,最多称我一声前辈,也就是了。”张无忌道:
“是,是。朱前辈。这件事须也怪不得小姐,她确是并非有意的。”朱长龄道:“你瞧,人
家小小年纪,竟是这等胸襟怀抱,你们三个怎及得上人家?大年初一,武姑娘又是客人,我
原不该生气,可是这件事实在太不应该,那是黑道中卑鄙小人的行径,岂是我辈侠义道的所
作所为?既是小兄弟代为说情,你们都起来罢。”卫璧等三人含羞带愧,站了起来。朱长龄
向喂养群犬的狗仆喝道:“那些恶犬呢?都放出来。”狗仆答应了,放出群犬。
朱九真见父亲脸色不善,不知他是何用意,低声叫道:“爹。”朱长龄冷笑道:“你养
了这些恶犬来伤人,好啊,你叫恶犬来咬我啊。”朱九真哭道:“爹,女儿知错了。”朱长
龄哼了一声,走入恶犬群中,拍拍拍拍四声响过,四条巨狼般的恶犬已头骨碎裂,尸横就
地。旁人吓得呆了,都说不出话来。朱长龄拳打足踢、掌劈指戳,但见他身形飘动,一个蓝
影在狗场上绕了一圈,三十余条猛犬已全被击毙,别说噬咬抗击,连逃窜几步也来不及。他
一举击毙群犬,固因群犬未得朱九真号令,给攻了个出其不意,但他出手如风似电,掌力更
是凌厉之极。卫璧、武青婴、张无忌只看得挢舌不下。朱长龄将张无忌横抱在臂弯之中,送
到自己房中养伤。不久朱夫人和朱九真一齐过来照料汤药。张无忌被群犬咬伤后失血过多,
身子本已衰弱,这一次受伤不轻,又昏迷了数日,稍待清醒,便自己开了张疗伤调养的药
方,命人煮药服食,这才好得快了。朱长龄见他用药如神,更是惊喜交集。在这二十余日的
养伤期间,朱九真常自伴在张无忌床边,唱歌猜谜、讲故事说笑,像大姊姊服侍生病的弟弟
一般,细心体贴,无微不至。张无忌伤愈起床,朱九真每日仍有大半天和他在一起。她跟父
亲学武之时,对张无忌也毫不避忌,总是叫他在一旁观看。朱长龄曾两次露出口风,有收他
为徒之意,愿将一身武功相传,但见他并不接口,此后也就不再提了,但待他极尽亲厚,与
自己家人弟子丝毫无异。朱家武功与书法有关,朱九真每日都须习字,也要张无忌伴她一起
学书。张无忌自从离冰火岛来到中土后,一直颠沛流离、忧伤困苦,那里有过这等安乐快活
的日子?转眼到了二月中旬,这日张无忌和朱九真在小书房中相对临帖。丫鬟小凤进来禀
报:“小姐,姚二爷从中原回来了。”朱九真大喜,掷笔叫道:“好啊,我等了他大半年
啦,到这时候才来。”牵着张无忌的手,说道:“无忌弟,咱们瞧瞧去,不知姚二叔有没给
我买齐了东西。”
两人携手走向大厅。张无忌问道:“姚二叔是谁?”朱九真道:“他是我爹爹的结义兄
弟,叫做千里追风姚清泉。去年我爹爹请他到中原去送礼,我托他到杭州买胭脂水粉和绸
缎,到苏州买绣花的针线和图样,又要买湖笔徽墨、碑帖书籍,不知他买齐了没有。”跟着
解说,朱家庄僻处西域昆仑山中,精致些的物事数千里内都无买处。昆仑山和中土相隔万
里,来回一次动辄两三年,有人前赴中原,朱九真自要托他购买大批用品了。两人走进厅
门,只听得一阵呜咽哭泣之声,不禁都吃了一惊,进得厅来,更是惊诧,只见朱长龄和一个
身材高瘦的中年汉子都跪在地下,相拥而泣。那汉子身穿白色丧服,腰上系了一根草绳。朱
九真走近身去,叫道:“姚二叔!”朱长龄放声大哭,叫道:“真儿,真儿!咱们的大恩人
张五爷,张……张五爷……他……他……已死了!”朱九真惊道:“那怎么会?张恩公……
失踪了十年,不是已安然归来么?”姚清泉呜咽着道:“咱们住得偏僻,讯息不灵,原来张
恩公在四年多以前,便已和夫人一齐自刎身亡。我还没上武当山,在陕西途中就已听到消
息。上山后见到宋大侠和俞二侠,才知实情,唉……”张无忌越听越惊,到后来更无疑惑,
他们所说的“大恩人张五爷”,自是自己的生父张翠山,眼见朱长龄和姚清泉哭得悲伤,朱
九真也是泫然落泪,忍不住便要上前吐露自己的身分,但转念一想:“我一直不说自己身
世,这时说明真相,朱伯父和真姊多半不信,定要疑我冒充沽恩,不免给他们瞧得小了。”
过不多时,只听得院内哭声大作,朱夫人扶着丫鬟,走出厅来,连连向姚清泉追问。姚清泉
悲愤之下,也忘了向义嫂见礼,当即述说张翠山自刎身亡的经过。张无忌虽然强忍,不致号
哭出声,但泪珠已滚滚而下。大厅上人人均在哭泣流泪,谁也没留心到他。朱长龄突然手起
一掌,喀喇喇一声响,将身边一张八仙桌打塌了半边,说道:“二弟,你明明白白说给我
听,上武当山逼死恩公恩嫂的,到底是哪些人?”姚清泉道:“我一得到讯息,本来早该回
来急报大哥,但想须得查明仇人的姓名要紧。原来上武当山逼死恩公的,自少林派三大神僧
以下,人数着实不少,小弟暗中到处打听,这才耽搁了日子。”当下将少林、崆峒、峨嵋各
派、海沙、巨鲸、神拳、巫山等帮会中,凡是曾上武当山去勒逼张翠山的,诸如空闻方丈、
空智大师、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等等的名字都说了出来。朱长龄慨然道:“二弟,这些
人都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咱们本来是一个也惹不起的。可是张五爷待我们恩重如
山,咱们便是粉身碎骨,也得给他报此深仇。”姚清泉拭泪道:“大哥说得是,咱哥儿俩的
性命,都是张五爷救的,反正已多活了这十多年,再交还给张五爷,也就是了。小弟最感抱
憾的,是没能见到张五爷的公子,否则也可转达大哥之意,最好是能请他到这儿来,大伙儿
尽其所有,好好的侍奉他一辈子。”朱夫人絮絮询问这位张公子的详情。姚清泉只道他受了
重伤,不知在何处医治,似乎今年还只有八九岁年纪,料想张三丰张真人定要传以绝世武
功,将来可能出任武当派的掌门人。朱长龄夫妇跪下拜谢天地,庆幸张门有后。姚清泉道:
“大哥叫我带去送给张恩公的千年人参王、天山雪莲、玉狮镇纸、乌金匕首等等这些物事,
小弟都留在武当山上,请宋大侠转交给张公子。”朱长龄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转
头向女儿道:“我家如何身受大恩,你可跟张兄弟说一说。”朱九真携着张无忌的手,走到
父亲书房,指着墙上一幅大中堂给他看。那中堂右端题着七字:“张公翠山恩德图”。张无
忌从未到过朱长龄的书房,此时见到父亲的名讳,已是泪眼模糊,只见图中所绘是一处旷
野,一个少年英俊的武士,左手持银钩、右手挥铁笔,正和五个凶悍的敌人恶斗。张无忌知
道这人便是自己父亲了,虽然面貌并不肖似,但依稀可从他眉目之间看到自己的影子。地下
躺着两人,一个是朱长龄,另一个便是姚清泉,还有两人却已身首异处。左下角绘着一个青
年妇人,满脸惧色,正是朱夫人,她手中抱着一个女婴。张无忌凝目细看,见女婴嘴边有一
颗小黑痣,那自是朱九真了。这幅中堂纸色已变淡黄,为时至少已在十年以上。朱九真指着
图画,向他解释。原来其时朱九真初生不久,朱长龄为了躲避强仇,携眷西行,但途中还是
给对手追上了。两名师弟为敌人所杀,他和姚清泉也被打倒。敌人正要痛下毒手,适逢张翠
山路过,仗义出手,将敌人击退,救了他一家的性命。依时日推算,那自是张翠山在赴冰火
岛前所为。朱九真说了这件事后,神色黯然,说道:“我们住得隐僻,张恩公从海外归来的
讯息,直至去年方才得知。爹爹曾立誓不再踏入中原一步,于是忙请姚二叔携带贵重礼物,
前去武当山拜见,哪知道……”说到这里,一名书童进来请她赴灵堂行礼。朱九真匆匆回
房,换了一套素净衣衫,和张无忌同到后堂。只见堂上已摆列两个灵位,素烛高烧,一块灵
牌上写着“恩公张大侠讳翠山之灵位”,另一块写着“张夫人殷氏之灵位”。朱长龄夫妇和
姚清泉跪拜在地,哭泣甚哀。张无忌跟着朱九真一同跪拜。朱长龄抚着他头,哽咽道:“小
兄弟,很好,很好。这位张大侠慷慨磊落,实是当世无双的奇男子,你虽跟他不相识,无亲
无故,但拜他一拜,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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