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渔阳鼓动天方醉督亢图穷悔已迟 (第2/3页)
防你,这才避过了。倘若那时候你向东边一指,转头瞧去,叫道:‘咦,谁来了?你师父必
定也向东瞧上一眼,那时你忽然发射,只怕非中不可。”何惕守叹了口气,说道:“或许你
说得不错。这钢针上喂了剧毒,我师父那时倘若避不过,便已死了。那时我可并不想杀
他。”韦小宝道:“你心中爱上了师父,是不是?”何惕守脸上微微一红,呸了一声,道:
“没有的事,快别胡说八道,给我师娘听见了,非割了你半截舌头不可。”
韦小宝可万万料想不到,那时何惕守所暗中爱上的,却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师娘。少年往
时事蓦地里兜上心来,虽已事隔数十年,何惕守脸上仍不禁发烧,她取出两只鹿皮小指套,
戴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上,将板壁上钢针一枚枚拔下,跟着伸手从衣襟内解了一根铁带出
来,带上装着一只钢盒,盒盖上有许多小孔。韦小宝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这暗器
当真巧妙,原来你装在衣衫里面,只消一掀铁带上机括,铁盒中就射了钢针出去。”心想她
答应送一件暗器给自己,多半便是此物,不禁心花怒放。何惕守微笑道:“不论多厉害的暗
器,发射时总靠手力准头。你武功也太差劲,除了这‘含沙射影’,别的暗器也用不来。”
当下将钢针一枚枚插回盒中,要他捋起长袍,将铁带缚在他身上,钢盒正当胸口,教了他掀
动机括之法,又传了配制针上毒药和解药的方子,说道:“盒中钢针一共可用五次,用完之
后就须加进去了。我师父一再叮嘱,千万不可滥伤无辜。这暗器本来是淬上剧毒的,现下喂
的并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只叫人中了之后,麻痒难当,全身没半点力气。但你仍然千万不
可乱使。”韦小宝没口子的答应,又跪下拜谢。何惕守道:“你把他们三位扶起坐好。”韦
小宝答应了,先将归辛树扶起坐入椅中,又去扶归钟时,碰到他腰间圆鼓鼓的似有一个葫
芦,拉起他长袍一看,却是个革囊。韦小宝好奇心起,拉开囊上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
起来:“啊哟,是个死人头,他……他……瞪着眼在瞧我呢。”何惕守也觉奇怪,说道:
“他不知杀了什么要紧人物,却巴巴的将首级挂在腰里。你拿出来瞧瞧。”韦小宝道:“死
人,死人!我拿你出来,你不可咬我。”慢慢伸手入囊,抓住那首级的辫子,提了出来,放
在桌上。烛火下瞧得明白,这首级怒目圆睁,虬髯戟张,韦小宝大叫一声,连退三步,惊
叫:“是……是吴大哥……”何惕守微微一惊,问道:“你认得他?”
韦小宝道:“他……他是我们会里的兄弟,吴六奇吴大哥!”心下悲痛,放声大哭。
天地会群豪听得他的狂叫大哭,奔上厅来,见到吴六奇的首级,尽皆惊诧悲愤。各人手
按刀柄,凝视何惕守,只道吴六奇是她杀的。跟着双儿也奔了出来。韦小宝拉着她手,指着
首级,叫道:“双……双儿,这是你义兄吴大哥,他……他给这恶贼害死了!”说着抢到归
钟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几脚,向徐天川等道:“吴大哥的首级,这恶贼挂在身上。”众
人再细看那首级时,只见血渍早干,颈口处全是石灰,显是以药物和石灰护住,不使腐烂。
双儿抚着首级,放声大哭。李力世道:“咱们用冷水淋醒这恶贼,问明端详,再杀他为吴大
哥抵命。”群雄齐声称是。
何惕守道:“这人是我师弟,你们不能动他一根寒毛!”说着伸出右手铁钩,向着桌上
一枝蜡烛挥了几挥,飘然入内。玄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师父,也要把他斩为肉酱……”
突然风际中“咦”的一声,左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
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并不倒
塌。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天地会群豪无不变色。
玄贞刷的一声,拔出佩刀,说道:“我杀了这厮为吴大哥报仇,让那女人杀我便了。”
李力世道:“且慢,先问个明白,然后这三人一起都杀。”韦小宝道:“对!这位婆婆姊姊
只怕她师伯,只消连她师伯、师伯老婆一起都杀了,反而没事。双儿,你去打一盆冷水来,
可不要那厨房里下过药的。”
双儿进去打了一盆冷水出来,徐天川接过,在归钟头上慢慢淋下去。只听他连打了几个
喷嚏,慢慢睁开眼来。他身子一动,发觉手足被缚,腰间又被点了穴道,怒道:“谁?谁跟
我闹着玩?”玄贞将刀刃在他脸上轻轻一拍,骂道:“你祖宗跟你闹着玩。”指着吴六奇的
首级,问:“这人是你害死的吗?”归钟道:“不错!是我杀的。妈妈、爹爹,你们在哪
里?”转头见到父母也都已被绑,吓得险些哭了出来。他一生跟随父母,事事如意。从未受
过些少挫折,几时又经历过这等情景?哭丧着脸道:“你……你们干什么?你们打我不过,
怎么……怎么绑住了我?绑住了我爹爹、妈妈?”
徐天川反过手掌,拍的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这人你怎么杀的?快快说来,
若有半句虚语,立时戳瞎了你眼睛。”说着将刀尖伸过去对准他的右眼。
归钟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咳嗽,说道:“我……我说……你别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
可看不见……看不见……咳咳……咳咳……平西王说道,鞑子皇帝是个大大的坏蛋,霸
占……霸占我们……我们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杀了鞑子皇帝……”
群豪面面相觑,均想:“这话倒也不错。”韦小宝却大大的不以为然,骂道:“辣块妈
妈,吴三桂是他妈的什么好东西了?”归钟道:“平西王是你伯父,他……他……不是好东
西,你也不是好东西。”韦小宝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骂道:“胡说八道!吴三桂是大汉
奸,怎么会是老子的伯父?吴三桂是你伯父!”归钟叫道:“是你自己说的,啊哟,你说过
了话要赖,我不来,我不来!”
李力世见他缠夹不清,问道:“吴三桂要你去杀鞑子皇帝,怎么你又去害死了他?”说
着又向吴六奇的首级一指。归钟道:“这人是广东的大官,平西王说他是大汉奸,保定了鞑
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广东,非先杀了他不可。平西王送了我很多补药,吃了治咳嗽的,
又送了我白老虎皮。我妈说的,大汉奸非杀不可。咳咳,这人武功很好,我……我跟妈两个
一起打他,才杀了的。你们快放开我,放开我爹爹妈妈。我们要上北京去杀鞑子皇帝,那是
大大的功劳……”韦小宝骂道:“要杀皇帝,也轮不到你这痨病鬼。众位哥哥,把这三个家
伙都杀了,婆婆姊姊那里,由我来担当好了。”忽听得庄外数十人齐声大叫:“痨病鬼,快
滚出来,把你千刀万剐,为吴大哥报仇!”庄前庄后都是人声,连四处屋顶上都有人呐喊,
显是将庄子四下围住了。
天地会群豪听得来人要为吴六奇报仇,似乎是自己人,都是心中一喜。钱老本大声叫
道:“明复清反,母地父天。外面的朋友哪一路安舵?”天地会的口号是“天父地母,反清
复明”,但当遇上身分不明之人,先将这八个字颠倒来说,倘若是会中兄弟,便会出言相
认,如是外人,对方不知所云,也不致泄漏了身分。庄外和屋顶上有十七八人齐声叫道: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厅中群豪叫道:“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屋顶有
人道:“哪一堂的兄弟在此?”钱老本道:“青木堂做兄弟的迎接众家哥哥。哪一堂的哥哥
到了?”
厅门开处,一人走了进来,叫道:“小宝,你在这里?”这人身材高瘦,神情飘逸,正
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韦小宝大喜,抢上拜倒,连叫:“师父,师父。”陈近南道:“大
家好!只可惜……”见到桌上吴六奇的首级,抢上前去,扶桌大恸,眼泪扑赖簌的直洒下
来。
厅门中陆续走进入来,广西家后堂香主马超兴、贵州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等都在其内。众
人一见归钟,纷纷拔刀。还有二十余人是广东洪顺堂属下,更是恨极。
归钟眼见众人这般凶神恶煞的情状,只咳得两声,便晕了过去。陈近南转过身来,问
道:“小宝,你们怎地擒得这三名恶贼?”韦小宝说了经过,但徐天川等如何为归钟戏耍、
自己冒充吴之荣等等丑事,自然不提,最后道:“这三名恶贼武功厉害,我们是打不过的。
幸好有一个婆婆姊姊帮手,才擒住了。可是这婆婆姊姊又说这老头儿是她师伯,不许我们杀
他为吴大哥报仇。”陈近南皱眉道:“什么婆婆姊姊?”韦小宝道:“她年纪是婆婆,相貌
是姊姊,因此我叫她婆婆姊姊。”陈近南道:“她人呢?”韦小宝道:“她躲在后面,不肯
跟她师伯会面。师父、古大哥、马大哥,你们怎么都到了这里?”陈近南道:“这恶贼害了
吴大哥,我们立传快讯,四面八方的追了下来。”青木堂众人与来人相见,原来山东、河
南、湖北、湖南、安徽各堂的兄弟也有参与,大部分监守在庄外各处。古至中、马超兴都
道:“韦兄弟又立此大功,吴大哥在天之灵,也必深感大德。”韦小宝道:“吴大哥待我再
好不过,替他报仇,那是该当的。”李力世道:“启禀总舵主:这恶贼适才说道,他们要上
北京去行刺鞑子皇帝,又说了些反清复明的言语,不知内情到底如何。”韦小宝道:“有什
么内情?他怕我们杀他,就顺口胡说。他身上这件白老虎皮袍子,就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吴
三桂的猪朋狗友,有什么好东西了?咱们把这三个恶贼开膛剜心,为吴大哥报仇就是。”
陈近南道:“把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问一问。”双儿去提了一桶冷水,又将归辛树夫
妇和归钟一一淋醒。归二娘一醒,立即大骂,说道下毒迷人,实是江湖上卑鄙无耻的勾当。
归辛树却一言不发。陈近南道:“瞧你们身手,并非平庸之辈。你们叫什么名字?跟我们吴
六奇吴大哥有什么冤仇?干么下毒手害他性命?”归二娘怒道:“你们这等使闷香、下迷药
的无耻小贼,也配来问老娘姓名?”古至中扬刀威吓,归二娘性子极刚,更加骂得厉害。
韦小宝道:“师父,他们姓归,乌龟的龟,两只老乌龟,一只小乌龟。我先杀了小乌龟
再说。”拔出匕首,指向归钟的咽喉。归二娘见韦小宝要杀她儿子,立时慌了,叫道:“小
鬼,你有种的就来杀老娘好了,可不许碰我孩儿一根寒毛。”韦小宝道:“我偏偏只爱杀小
乌龟。”将刀尖在归钟咽喉轻轻一戳。匕首极利,虽然一截甚轻,但归钟咽喉立时迸出鲜
血。他大声叫道:“妈呀,他……他杀死我了。”归二娘大叫:“别……别杀我孩儿!”韦
小宝道:“我师父问一句,你乖乖的答一句,那么半个时辰之内,暂且不杀你的痨病鬼儿
子。”归二娘怒道:“我孩儿没生病,你才是痨病鬼。”但听韦小宝答应暂且不杀她儿子,
略觉宽心。韦小宝假装连声咳嗽,学着归钟的语气,说道:“妈呀,我……我……咳咳……
快要死了……好妈妈。你快快实说了罢……咳咳……咳咳……我没生痨病,我生的是钢刀断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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