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先生乐事行如栉小子浮踪寄若萍 (第3/3页)
下去。
韦小宝只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我的老婆来嫖我的
妈妈。”只见阿珂伸手一推,韦春芳站立不定,一交坐倒。韦小宝大怒,心道:“小婊子,
你推你婆婆,这般没上没下!”
韦春芳却不生气,笑嘻嘻站起身来,说道:“小相公就是怕丑,你过来坐在我的怀里好
不好?”阿珂怒道:“不好!”对郑克爽道:“我要去了!什么地方不好跟人会面,为什么
定要在这里?”郑克爽道:“大家约好了在这里的,不见不散。我也不知原来是这等肮脏地
方。喂,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坐着。”最后这句话是对韦春芳说的。
韦小宝越想越怒,心道:“那日在广西柳江边上,你哀求老子饶你狗命,罚下重誓,决
不再跟我老婆说一句话,今日竟然一同来嫖我妈妈。嫖我妈妈,倒也罢了,你跟我老婆却不
知已说了几千句、几万句话。那日没割下你的舌头,实是老子大大的失策。”
韦春芳打起精神,伸手去搂郑克爽的头颈。郑克爽将她手臂一把推开,说道:“你到外
面去罢,咱兄弟俩有几句话说。等我叫你再进来。”韦春芳无奈,只得出厅。郑克爽低声
道:“珂妹,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成就大事,咱们只好忍耐着点儿。”阿珂道:“那葛尔丹
王子不是好人,他为什么约你到这里来会面?”
韦小宝听到“葛尔丹王子”五字,寻思:“这蒙古混蛋也来了,好极,好极,他们多半
是在商量造反。老子调兵遣将,把他们一网打尽。”
只听郑克爽道:“这几日扬州城里盘查很紧,旅店客栈中的客人,只要不是熟客,衙役
捕快就来问个不休,倘若露了行迹,那就不妙了。这妓院中却没公差前来罗唣。咱们住在这
里,稳妥得很。我跟你倒也罢了,葛尔丹王子一行人那副蒙古模样,可惹眼得很。再说,你
这么天仙般的相貌,倘若住了客店,通扬州的人都要来瞧你,迟早定会出事。”阿珂浅浅一
笑,道:“不用你油嘴滑舌的讨好。”郑克爽伸臂搂住她肩头,在她嘴角边轻轻一吻,笑
道:“我怎么油嘴滑舌了?要是天仙有你这么美貌,什么吕纯阳、铁拐李,也不肯下凡了,
每个神仙都留在天上,目不转睛的瞧着我的小宝贝儿。”阿珂嗤的一笑,低下头去。
韦小宝怒火冲天,不可抑制,伸手一摸匕首,便要冲进去火并一场,随即转念:“这小
子武功比我强,阿珂又帮着他。我一冲进去,奸夫淫妇定要谋杀亲夫。天下什么事都好做,
就是武大郎做不得。”当下强忍怒火,对他二人的亲热之态只好闭目不看。
只听阿珂道:“哥哥,到底……”这“哥哥”两字一叫,韦小宝更是酸气满腹,心道:
“他妈的好不要脸,连‘哥哥’也叫起来了。”她下面几句说话,就没听入耳中。只听郑克
爽道:“他在明里,咱们在暗里。葛尔丹手下的武士着实厉害,包在我身上,这一次非在他
身上刺几个透明窟窿不可。”阿珂道:“这家伙实在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这一生总是不
会快活。你知道,我本来是不肯认爹爹的,只因他答应为我报仇,派了八名武功好手陪我来
一同行事,我才认了他。”韦小宝心道:“是谁得罪了你?你要报仇,跟你老公说好了,没
什么办不到的事,又何必认了吴三桂这大汉奸做爹爹。”
郑克爽道:“要刺死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各处官兵戒备严密,得手之后要全身而
退,就不大容易。咱们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下手。”阿珂道:“爹爹答应我派人来杀了
这人,也不是全为了我。他要起兵攻打清廷,这人是个大大的阻碍。他吩咐我千万别跟妈
说,我就料到他另有私心。”郑克爽道:“你跟你妈说了没有?”阿珂摇摇头,说道:“没
有。这种事情越隐秘越好,说不定妈要出言阻止,我如不听她的话,那也不好,还不如不
说。”韦小宝心想:“她要行刺什么人?这人为什么是吴三桂起兵的阻碍?”
只听郑克爽道:“这几日我察看他出入的情形,防护着实周密,要走近他身前,就为难
得很。我想来想去,这家伙是好色之徒,倘若有人扮作歌妓什么的,便可挨近他身旁了。”
韦小宝心道:“好色之徒?他说的是抚台?还是藩台?”
阿珂道:“除非是我跟师姊俩假扮,不过这种女子的下贱模样,我扮不来。”郑克爽
道:“不如设法买通厨子,在他酒里放毒药。”阿珂恨恨的道:“毒死了他,我这口气不
出。我要砍掉他一双手,割掉他尽向我胡说八道的舌头!这小鬼,我……我好恨!”
“这小鬼”三字一入耳,韦小宝脑中一阵晕眩,随即恍然,心中不住说:“原来是要谋
杀亲夫。”他虽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着郑克爽,可万万想不到对自己竟这般切齿痛恨,心
想:“我又有什么对不往你了?”这个疑窦顷刻间便即解破,只听郑克爽道:“珂妹,这小
子是迷上你啦,对你是从来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杀他,其实是为了给我出气。你这
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阿珂柔声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还令我痛恨。他如打我骂我,我瞧在师父
面上,这口气也还咽得下,可是他对你……对你一次又一次的这般无礼,叫人一想起,恨不
得立即将他千刀万剐。”郑克爽道:“珂妹,我现在就报答你好不好?”右臂也伸将过去,
抱住了她身子。阿珂满脸娇羞,将头钻入他怀里。
韦小宝心中又酸又怒又苦,突然间头顶一紧,辫子已给人抓住。他大吃一惊,跟着耳朵
又被人扭住,待要呼叫,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喝:“小王八蛋,跟我来!”这句“小
王八蛋”,平生不知已给这人骂过几千百次,当下更不思索,乖乖的跟了便走。
抓他辫子、扭他耳朵之人,手法熟练已极,那也是平生不知已抓过他、扭过他几千百次
了,正是他母亲韦春芳。
两人来到房中,韦春芳反脚踢上房门,松手放开他辫子和耳朵。韦小宝叫道:“妈,我
回来了!”韦春芳向他凝视良久,突然一把将他抱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韦小宝笑道:
“我不是回来见你了吗?你怎么哭了?”韦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在扬
州城里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许了多少愿心,磕了多少头。乖小宝,你终于回到
娘身边了。”韦小宝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逛逛,你不用担心。”
韦春芳泪眼模糊,见儿子长得高了,人也粗壮了,心下一阵欢喜,又哭了起来,骂道:
“你这小王八蛋,到外面逛,也不给娘说一声,去了这么久,这一次不狠狠给你吃一顿笋炒
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厉害。”
所谓“笋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韦小宝不吃已久,听了忍不住好笑。韦春芳也
笑了起来,摸出手帕,给他擦去脸上泥污;擦得几擦,一低头,见到自己一件缎子新衫的前
襟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还染上了儿子脸上的许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来,拍的一声,重
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我就是这一件新衣,还是大前年过年缝的,也没穿过几次。小
王八蛋,你一回来也不干好事,就弄脏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么去陪客人?”
韦小宝见母亲爱惜新衣,闹得红了脸,怒气勃发,笑道:“妈,你不用可惜。明儿我给
你去缝一百套新衣,比这件好过十倍的。”韦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会吹牛,你有个屁本
事?瞧你这副德性,在外边还能发了财回来么?”韦小宝道:“财是没发到,不过赌钱手气
好,赢了些银子。”
韦春芳对儿子赌钱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摊开手掌,说道:“拿来!你身边存不了
钱,过不了半个时辰,又去花个干净。”韦小宝笑道:“这一次我赢得太多,说什么也花不
了。”韦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个耳光打过去。
韦小宝一低头,让了开去,心道:“一见到我伸手就打的,北有公主,南有老娘。”伸
手入怀,正要去取银子,外边龟奴叫道:“春芳,客人叫你,快去!”
韦春芳道:“来了!”到桌上镜箱竖起的镜子前一照,匆匆补了些脂粉,说道:“你给
我躺在这里,老娘回来要好好审你,你……你可别走!”韦小宝见母亲眼光中充满担忧的神
色,生怕自己又走得不知去向,笑道:“我不走,你放心!”韦春芳骂了声“小王八蛋”,
脸有喜色,掸掸衣衫,走了出去。
韦小宝在床上躺下,拉过被来盖上,只躺得片刻,韦春芳便走进房来,手里拿着一把酒
壶,她见儿子躺在床上,便放了心,转身便要走出。韦小宝知道是郑克爽要她去添酒,突然
心念一动,道:“妈,你给客人添酒去吗?”韦春芳道:“是了,你给我乖乖躺着,妈回头
弄些好东西给你吃。”韦小宝道:“你添了酒来,给我喝几口。”韦春芳骂道:“馋嘴鬼,
小孩儿家喝什么酒?”拿着酒壶走了。
韦小宝忙向板壁缝中一张,见隔房仍是无人,当即一个箭步冲出房来,走进隔房,打开
柜子,取了老鸨的那瓶“迷春酒”,回入自己房中,藏在被窝里,拔开了瓶塞,心道:“郑
克爽你这小杂种,要在我酒里入毒药,老子今日给你来个先下手为强!”
过不多时,韦春芳提着一把装得满满的酒壶,走进房来,说道:“快喝两口。”韦小宝
躺在床上,接过了酒壶,坐起身来,喝了一口。韦春芳瞧着儿子偷嫖客的酒喝,脸上不自禁
的流露爱怜横溢之色。韦小宝道:“妈,你脸上有好大一块煤灰。”韦春芳忙到镜子前去察
看。韦小宝提起酒壶往被中便倒,跟着将“迷春酒”倒了大半瓶入壶。
韦春芳见脸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煤灰了,登时省起儿子又在捣鬼,要支使开自己,
以便大口偷酒喝,当即转身,抢过了酒壶,骂道:“小王八蛋是老娘肚里钻出来的,我还不
知你的鬼计?哼,从前不会喝酒,外面去浪荡了这些日子,什么坏事都学会了。”
韦小宝道:“妈,那个小相公脾气不好,你说什么得灌他多喝几杯。他醉了不作声,再
骗那大相公的银子就容易了。”
韦春芳道:“老娘做了一辈子生意,这玩意儿还用你教吗?”心中却颇以儿子的主意为
然,又想:“小王八蛋回家,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最好那瘟生不叫我陪过夜,老娘要陪儿
子。”拿了酒壶,匆匆出去。
韦小宝躺在床上,一会儿气愤,一会儿得意,寻思:“老子真是福将,这姓郑的臭贼什
么人不好嫖,偏偏来讨我便宜,想做老子的干爹。今日还不嗤的一剑,再撒上些化尸粉?”
想到在郑克爽的伤口中撒上化尸粉后,过不多久,便化成一滩黄水,阿珂醉转来,她的“哥
哥”从此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她就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到是怎么一回事,“他妈的,你
叫哥哥啊,多叫几声哪,就快没得叫了。”
他想得高兴,爬起身来,又到甘露厅外向内张望,只见郑克爽刚喝干了一杯酒,阿珂举
杯就口,浅浅喝了一口。韦小宝大喜,只见母亲又给郑克爽斟酒。郑克爽挥手道:“出去,
出去,不用你侍候。”韦春芳答应了一声,放下酒壶时衣袖遮住了一碟火腿片。
韦小宝微微一笑,心道:“我就有火腿吃了。”忙回入房中。
过不多时,韦春芳拿了那碟火腿片进来,笑道:“小王八蛋,你死在外面,有这好东西
吃吗?”笑咪咪的坐在床沿,瞧着儿子吃得津津有味,比自己吃还要喜欢。
韦小宝道:“妈,你没喝酒?”韦春芳道:“我已喝了好几杯,再喝就怕醉了,你又溜
走。”韦小宝心想:“不把妈妈迷倒,干不了事。”说道:“我不走就是。妈,我好久没陪
你睡了,你今晚别去陪那两个瘟生,在这里陪我。”
韦春芳大喜,儿子对自己如此依恋,那还是他七八岁之前的事,想不到出外吃了一番苦
头,终究想娘的好处来,不由得眉花眼笑,道:“好,今晚娘陪乖小宝睡。”
韦小宝道:“妈,我虽在外边,可天天想着你。来,我给你解衣服。”他的马屁功夫用
之于皇帝、教主、公主、师父,无不极灵,此刻用在亲娘身上,居然也立收奇效。韦春芳应
酬得嫖客多了,男人的手摸上身来,便当他是木头,但儿子的手伸过来替自己解衣扣,不由
得全身酸软,吃吃笑了起来。
韦小宝替母亲解去了外衣,便去给她解裤带。韦春芳呸的一声,在他手上轻轻一拍,笑
道:“我自己解。”忽然有些害羞,钻入被中,脱下裤子,从被窝里拿出来放在被上。韦小
宝摸出两锭银子,共有三十几两,塞在母亲手里,道:“妈,这是我给你的。”韦春芳一阵
喜欢,忽然流下泪来,道:“我……我给你收着,过得……过得几年,给你娶媳妇。”
韦小宝心道:“我这就娶媳妇去了。”吹熄了油灯,道:“妈,你快睡,我等你睡着了
再睡。”韦春芳笑骂:“小王八蛋,花样真多。”便闭上了眼。她累了一日,又喝了好几杯
酒,见到儿子回来,更喜悦不胜,一定下来,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的睡去了。韦小宝听到她鼾
声,蹑手嗫脚的轻步走到门边,心中一动,又回来将母亲的裤子抛在帐子顶上,心道:“待
会你如醒转,没了裤子,就不能来捉我。”
走到甘露厅外一张,见郑克爽仰在椅中,阿珂伏在桌上,都已一动不动,韦小宝大喜,
待了片刻,见两人仍是不动,当即走进厅去,反手待要带门,随即转念:“不忙关门,倘若
这小子是假醉,关上了门可逃不走啦。”拔了匕首在手,走近身去,伸右手推推郑克爽,他
全不动弹,果已昏迷,又推推阿珂。她唔唔两声,却不坐起。韦小宝心想:“她喝酒太少,
只怕不久就醒了,那可危险。”将匕首插入靴中,扶了她坐直。
阿珂双目紧闭,含含糊糊的道:“哥哥,我……我不能喝了。”韦小宝低声道:“好妹
子,再喝一杯。”斟满一杯酒,左手挖开她小嘴,将酒灌了下去。
眼见阿珂迷迷糊糊将这杯迷春酒吞入肚中,心道:“老子跟你明媒正娶的拜了天地,你
不肯跟老公洞房花烛,却到丽春院来做小婊子,要老公做瘟生来梳笼你,真正犯贱。”
阿珂本就秀丽无俦,这时酒醉之后,红烛之下更加显得千娇百媚。韦小宝色心大动,再
也不理会郑克爽死活醉醒,将阿珂打横抱起,走进甘露厅侧的大房。
这间大房是接待豪客留宿的,一张大床足有六尺来阔,锦褥绣被,陈设华丽。韦小宝将
阿珂轻轻放在床上,回出来拿了烛台,放在床头桌上,只见阿珂脸上红艳艳地,不由得一颗
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俯身给她脱去长袍,露出贴身穿着的淡绿亵衣。
他伸手去解她亵衣的扣子,突然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一人冲了进来,正要回头,辫子一
紧,耳朵一痛,又已给韦春芳抓住了。韦小宝低声道:“妈,快放手!”
韦春芳骂道:“小王八蛋,咱们人虽穷,院子里的规矩可坏不得。扬州九大名院,那有
偷客人钱的。快出去!”韦小宝急道:“我不是偷人钱啊。”
韦春芳用力拉他辫子,拚命扯了他回到自己房中,骂道:“你不偷客人钱,解人家衣服
干什么?这几十两银子,定是做小贼偷来的。辛辛苦苦的养大你,想不到你竟会去做贼。”
一阵气苦,流下泪来,拿起床头的两锭银子,摔在地下。
韦小宝难以解释,若说这客人女扮男装,其实是自己的老婆,一则说来话长,二则母亲
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只道:“我为什么要偷人家钱?你瞧,我身边还有许多银子。”从怀中
掏出一大叠银票,说道:“妈,这些银子我都要给你的,怕一时吓坏了你,慢慢再给你。”
韦春芳见几百两的银票共有数十张之多,只吓得睁大了眼,道:“这……这……小贼,
你……你……你还不是从那两个相公身上摸来的?你转世投胎,再做十世小王八蛋,也挣不
到这许多银子,快去还了人家。咱们在院子里做生意,有本事就骗人家十万八万,却是要瘟
生心甘情愿,双手奉送。只要偷了人家一个子儿,二郎神决不饶你,来世还是干这营生。小
宝,娘是为你好!”说到后来,语气转柔,又道:“人家明日醒来,不见了这许多银子,那
有不吵起来的?衙门里公差老爷来一查,捉了你去,还不打得皮开肉烂的吗?乖小宝,咱们
不能要人家这许多银子。”说来说去,总是要儿子去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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