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复鹿千年灰劫付冥鸿 (第2/3页)
喜色。韦小宝问:“你怎么在这里?”双儿道:“昨晚大风大雨,你坐了船出去,
我好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来。”韦小宝奇道:“你一直等在这里?”双儿道:
“是。我……我……只担心……”韦小宝笑道:“担心我坐的船沉了?”双儿低声道:“我
知道你福气大,船是一定不会沉的,不过……不过……”码头旁一个船夫笑道:“这位小总
爷,昨晚半夜三更里风雨最大的时候,要雇我们的船出江,说是要寻人,先说给五十两银
子,没人肯去,他又加到一百两。张老三贪钱,答应了,可是刚要开船,豁喇一声,大风吹
断了桅杆。这么一来,可谁也不敢去了。他急得只是大哭。”韦小宝心下感动,握住双儿的
手,说道:“双儿,你对我真好。”双儿胀红了脸,低下头去。
一行来到马超兴的下处,换过衣衫。陈近南吩咐马超兴派人去打听郑公子和冯锡范的下
落。马超兴答应了,派人出去访查,跟着禀报家后堂的事务。
马超兴摆下筵席,请陈近南坐了首席,吴六奇坐了次席。要请韦小宝坐第三席时,韦小
宝道:“林大哥攻破台湾,地堂刀大砍红毛火腿,立下如此大功,兄弟就是站着陪他喝酒,
也是心甘情愿。这样的英雄好汉,兄弟怎敢坐他上首?”拉着林兴珠坐了第三席。林兴珠大
喜,心想军师这个徒弟年纪虽小,可着实够朋友。筵席散后,天地会四人又在厢房议事。陈
近南吩咐道:“小宝,你有大事在身,你我师徒这次仍不能多聚,明天你就北上罢。”韦小
宝道:“是。只可惜这一次又不能多听师父教诲。我本来还想听吴大哥说说他的英雄事迹,
也只好等打平吴三桂之后,再听他说了。”
吴六奇笑道:“你吴大哥没甚么英雄事迹,平生坏事倒是做了不少。若不是查伊璜先生
一场教训,直到今日,我还是在为虎作伥、给鞑子卖命呢。”
韦小宝取出吴三桂所赠的那支洋枪,对吴六奇道:“吴大哥,你这么远路来看兄弟,实
在感激不尽,这把罗刹国洋枪,请你留念。”吴三桂本来送他两支,另一支韦小宝在领出沐
剑屏时,交了给夏国相作凭证,此后匆匆离滇,不及要回。吴六奇谢了接过,依法装上火药
铁弹,点火向着庭中施放一枪,火光一闪,砰的一声大响,庭中的青石板石屑纷飞,众人都
吓了一跳。陈近南皱起眉头,心想:“罗刹国的火器竟然这等犀利,若是兴兵进犯,可真难
以抵挡。”韦小宝取出四张五千两银票,交给马超兴,笑道:“马大哥,烦你代为请贵堂众
位兄弟喝一杯酒。”马超兴笑道:“二万两银子?可太多了,喝三年酒也喝不完。”谢过收
了。
韦小宝跪下向陈近南磕头辞别。陈近南伸手扶起,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很好,不枉
了是我陈近南之徒。”韦小宝和他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见他两鬓斑白,神色甚是憔悴,想
是这些年来奔走江湖,大受风霜之苦,不由得心下难过,要想送些甚么东西给他,寻思:
“师父是不要银子的,珠宝玩物,他也不爱。师父武功了得,也不希罕我的匕首和宝衣。”
突然间一阵冲动,说道:“师父,有一件事要禀告你老人家。”吴六奇和马超兴知他师徒俩
有话说,便即退出。韦小宝伸手到贴肉衣袋内,摸出一包物事,解开缚在包外的细绳,揭开
一层油布,再揭开两层油纸,露出从八部《四十二章经》封皮中取出来的那些碎羊皮,说
道:“师父,弟子没甚么东西孝敬你老人家,这包碎皮,请你收了。”陈近南甚感奇怪,问
道:“那是甚么?”
韦小宝于是说了碎皮的来历。陈近南越听脸色越郑重,听得太后、皇帝、鳌拜、西藏大
喇嘛、独臂尼九难、神龙教主等等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处心积虑的想得到这些碎皮,而其
中竟隐藏着满清鞑子龙脉和大宝藏的秘密,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之事。他细问经过情形,韦
小宝一一说了,有些细节如神龙教教主教招、拜九难为师等情,自然略过不提。陈近南沉吟
半晌,说道:“这包东西实是非同小可。我师徒俩带领会中兄弟,去掘了鞑子的龙脉,取出
宝藏,兴兵起义,自是不世奇功。不过我即将回台,谒见王爷,这包东西带在身边,海道来
回,或恐有失。此刻还是你收着。我回台之后,便来北京跟你相会,那时再共图大事。”韦
小宝道:“好!那么请师父尽快到北京来。”陈近南道:“你放心,我片刻也不停留。小
宝,你师父毕生奔波,为的就是图谋兴复明室,眼见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百姓对前朝渐渐淡
忘,鞑子小皇帝施政又很妥善,兴复大业越来越渺茫。想不到吴三桂终于要起兵造反,而你
又得了这份藏宝图,那真是天大的转机。”说到这里,不由得喜溢眉梢。
他本来神情郁郁,显得满怀心事,这时精神大振,韦小宝瞧着十分欢喜。陈近南又问:
“你身上中的毒怎样了?减轻些了么?”韦小宝道:“弟子服了神龙教洪教主给的解药,毒
性是完全解去了。”陈近南喜道:“那好极了。你这一双肩头,挑着反清复明的万斤重担,
务须自己保重。”说着双手按住他肩头。韦小宝道:“是。弟子乱七八糟,甚么也不懂的。
得到这些碎皮片,也不过碰上运气罢了。每一次都好比我做庄,吃了闲家的夹棍,天杠吃天
杠,别十吃别十,吃得舒舒服服。”陈近南微微一笑,道:“你回到北京之后,半夜里闩住
了门窗,慢慢把这些皮片拼将起来,凑成一图,然后将图形牢牢记在心里,记得烂熟,再无
错误之后,又将碎皮拆乱,包成七八包,藏在不同的所在。小宝,一个人运气有好有坏,不
能老是一帆风顺。如此大事,咱们不能专靠好运道。”韦小宝道:“师父说得不错。好比我
赌牌九做庄,现今已赢了八铺,如果一记通赔,这包碎皮片给人抢去了,岂不是全军覆没,
铲了我的庄?因此连赢八铺之后,就要下庄。”陈近南心想,这孩子赌性真重,微笑道:
“你懂得这道理就好。赌钱输赢,没甚么大不了。咱们图谋大事,就算把性命送了,那也是
等闲之事。但这包东西,天下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上面,那可万万输不得。”韦小宝
道:“是啊,我赢定之后,把银子捧回家去,埋在床底下,斩手指不赌了,那就永远输不出
去。”陈近南走到窗边,抬头望天,轻轻说道:“小宝,我听到这消息之后,就算立即死
了,心里也欢喜得紧。”韦小宝心想:“往日见到师父,他总是精神十足,为甚么这一次老
是想到要死?”问道:“师父,你在延平郡王府办事,心里不大痛快,是不是?”陈近南转
过身来,脸有诧异之色,问道:“你怎知道?”韦小宝道:“我见师父似乎不大开心。但想
世上再为难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江湖上英雄好汉,又个个对你十分敬重。我想你连皇
帝也不怕,普天之下只郑王爷一人,能给你气受。”陈近南叹了口气,隔了半晌,说道:
“王爷对我一向礼敬有加,十分倚重。”韦小宝道:“嗯,定是郑二公子这家伙向你摆他妈
的臭架子。”陈近南道:“当年国姓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早誓死相报,对他郑家的事,那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郑二公子年纪轻,就有甚么言语不当,我也不放在心上。王爷的世
子,英明爱众,不过乃是庶出。”韦小宝不懂,问道:“甚么庶出?”陈近南道:“庶出就
是并非王妃所生。”韦小宝道:“啊,我明白了,是王爷的小老婆生的。”陈近南觉他出言
粗俗,但想他没读过书,也就不加理会,说道:“是了。当年国姓爷逝世,跟这件事也很有
关连,因此王太妃很不喜欢世子,一再吩咐王爷,要废了世子,立二公子做世子。”韦小宝
大摇其头,说道:“二公子胡涂没用,又怕死,不成的!这家伙是个混蛋,脓包,他妈的混
帐王八蛋。那天他还想害死师父您老人家呢。”
陈近南脸色微微一沉,斥道:“小宝,嘴里放干净些!你这不是在骂王爷么?”韦小宝
“啊”的一声,按住了嘴,说道:“该死!王八蛋这三字可不能随便乱骂。”
陈近南道:“两位公子比较起来,二公子确是处处及不上他哥哥,只是相貌端正,嘴头
又甜,很得祖母的欢心……”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妇道人家甚么也不懂,见了
个会拍马屁的小白脸,就当是宝贝了。”陈近南不知他意指阿珂,摇了摇头,说道:“改立
世子,王爷是不答应的,文武百官也都劝王爷不可改立。因此两位公子固然兄弟失和,太妃
和王爷母子之间,也常常为此争执。太妃有时心中气恼,还叫了我们去训斥一顿。”韦小宝
道:“这老……”他“老婊子”三字险些出口,总算及时缩住,忙改口道:“老太太们年纪
一大,这就胡涂了。师父,郑王爷的家事你既然理不了,又不能得罪他们,索性给他来个各
人自扫门前雪,别管他家瓦上霜。”陈近南叹道:“我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早已卖给了国
姓爷。人生于世,受恩当报。当年国姓爷以国土待我,我须当以国士相报。眼前王爷身边,
人材日渐凋落,我决不能独善其身,舍他而去。唉!大业艰难,也不过做到如何便如何罢
了。”说到这里,又有些意兴萧索起来。
韦小宝想说些话来宽慰,却一时无从说起,过了一会,说道:“昨天我们本来想把郑克
墍这么……”说着举起手来,一掌斩落,“……一刀两断,倒也干净爽快。但马大哥说,这
样一来,可教师父难以做人,负了个甚么‘撕主’的罪名。”陈近南道:“是“弑主’。马
兄弟这话说得很对,倘若你们杀了郑公子,我怎有面目去见王爷?他日九泉之下,也见不了
国姓爷。”韦小宝道:“师父,你几时带我去瞧瞧郑家这王太妃,对付这种老太太,弟子倒
有几下散手。”心想自己把假太后这老婊子收拾得服服贴贴,连皇太后也对付得了,区区一
个王太妃又何足道哉。陈近南微微一笑,说道:“胡闹!”拉着他手,走出房去。
注:台湾延平郡王郑经长子克是陈永华之婿,刚毅果断,郑经立为太子,出征时命其监
国。克执法一秉至公,诸叔及诸弟多怨之,扬言其母假娠,克为屠夫李某之子。郑经及陈永
华死后,克为董太妃及诸弟杀害。
当下韦小宝向师父、吴六奇、马超兴告辞。吴马二人送出门去。吴六奇道:“韦兄弟,
你这个小丫头双儿,我已跟她拜了把子,结成了兄妹。”韦小宝和马超兴都吃了一惊,转头
看双儿时,只见她低下了头,红晕双颊,神色甚是忸怩。韦小宝笑道:“吴大哥好会说笑
话。”吴六奇正色道:“不是说笑。我这个义妹忠肝义胆,胜于须眉,正是我辈中人。做哥
哥的对她好生相敬。我见你跟‘百胜刀王’胡逸之拜把子,拜得挺有劲,我见样学样,于是
要跟双儿拜把子。她可说甚么也不肯,说是高攀不上。我一个老叫化,有甚么高攀、低攀
了?我非拜不可,她只好答应。”马超兴道:“刚才你两位在那边房中说话,原来是商量拜
把子的事。”吴六奇道:“正是。双儿妹子叫我不可说出来,哈哈,结拜兄妹,光明正大,
有甚么不能说的?”韦小宝听他如此说,才知是真,看着吴六奇,又看看双儿,很是奇怪。
吴六奇道:“韦兄弟,从今而后,你对我这义妹可得另眼相看,倘若得罪了她,我可要跟你
过不去。”双儿忙道:“不……不会的,相公他……他待我很好。”韦小宝笑道:“有你这
样一位大哥撑腰,玉皇大帝、阎罗老子也不敢得罪她了。”三人哈哈大笑,拱手而别。
韦小宝回到下处,问起拜把子的事,双儿很是害羞,说道:“这位吴……吴爷……”韦
小宝道:“甚么吴爷?大哥就是大哥,拜了把子,难道能不算数么?”双儿道:“是。他说
觉得我不错,定要跟我结成兄妹。”从怀里取出那把洋枪,说道:“他说身上没带甚么好东
西,这把洋枪是相公送给他的,他转送给我,相公,还是你带着防身罢。”
韦小宝连连摇手,道:“是你大哥给你的,又怎可还我?”想起吴六奇行事出人意表,
不由得啧啧称奇,又想:“他名字都叫“六奇’,难怪,难怪!不知另外五奇是甚么?”一
行人一路缓缓回京。路上九难传了韦小宝一路拳法,叫他练习。但韦小宝浮动跳脱,说甚么
也不肯专心学武。九难吩咐他试演,但见他徒具架式,却是半分真实功夫也没学到,叹道:
“你我虽有师徒之名,但瞧你性子,实不是学武的材料。这样罢,我铁剑门中有一项‘神行
百变’功夫,是我恩师木桑道人所创,乃是天下轻功之首。这项轻功须以高深内功为根基,
谅你也不能领会。你没一门傍身之技,日后遇到危难,如何得了?我只好教你一些逃跑的法
门。”
韦小宝大喜,说道:“脚底能抹油,打架不用愁。师父教了我逃跑的法门,那定是谁也
追不上的了。”九难微微摇头,说道:“‘神行百变’,世间无双,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
让你用来脚底抹油,恩师地下有知,定是不肯认你这个没出息的徒孙。不过除此之外,我也
没甚么你学得会的本事传给你。”韦小宝笑道:“师父收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儿,也算倒足
了大霉。不过赌钱有输有赢,师父这次运气不好,收了我这徒儿,算是大输一场。老天爷有
眼,保佑师父以后连赢八场,再收八个威震天下的好徒儿。”
九难嘿嘿一笑,拍拍他肩头,说道:“也不一定武功好就是人好。你性子不喜学武,这
是天性使然,无可勉强。你除了油腔滑调之外,总也算是我的好徒儿。”
韦小宝大喜,心中一阵激动,便想将那些碎羊皮取出来交给九难,随即心想:“这些皮
片我既已给了男师父,便不能再给女师父了。好在两位师父都是在想赶走鞑子,光复汉人江
山,不论给谁都是一样。”
当下九难将“神行百变”中不需内功根基的一些身法步法,说给韦小宝听。说也奇怪,
一般拳法掌法,他学时浅尝辄止,不肯用心钻研,这些逃跑的法门,他却大感兴趣,一路上
学得津津有味,一空下来便即练习。有时还要轻功卓绝的徐天川在后追赶,自己东跑西窜的
逃避。徐天川见他身法奇妙,好生佩服。初时几下子就追上了,但九难不断传授新的诀窍,
到得直隶省境,徐天川说甚么也已追他不上了。
九难见他与“神行百变”这项轻功颇有缘份,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说道:“看来你天生
是个逃之夭夭的胚子。”韦小宝笑道:“弟子练不成‘神行百变’,练成‘神行抹油’,总
算不是一事无成。”
他冲了一碗新茶,捧到九难面前,问道:“师父,师祖木桑道长既已逝世,当今天下,
自以你老人家武功第一了?”九难摇头道:“不是。‘天下武功第一’六字,何敢妄称?”
眼望窗外,幽幽的道:“有一个人,称得上‘天下武功第一’。”韦小宝忙问:“那是谁?
弟子定要拜见拜见。”九难道:“他……他……”突然间眼圈一红,默然不语。韦小宝道:
“这位前辈是谁?弟子日后倘若有缘见到,好恭恭敬敬的向他磕几个头。”九难挥挥手,叫
他出去。韦小宝甚是奇怪,慢慢踱了出去,心想:“师父的神色好生古怪,难道这个天下武
功第一之人,是她的老姘头么?”九难这时心中所想的,正是那个远在万里海外的袁承志。
她对袁承志落花有意,袁承志却情有别钟。二十多年来这番情意深藏心底,这时却又给韦小
宝撩拨了起来。次日韦小宝去九难房中请安,却见她已不别而去,留下了一张字条。韦小宝
拿去请徐天川一念,原来纸条上写着“好自为之”四个字。韦小宝心中一阵怅惘,又想:
“昨天我问师父谁是天下武功第一,莫非这句话得罪了她?”不一日,一行人来到北京。建
宁公主和韦小宝同去谒见皇帝。康熙早已接到奏章,已复旨准许吴应熊来京完婚,这时见到
妹子和韦小宝,心下甚喜。
建宁公主扑上前去,抱住了康熙,放声大哭,说道:“吴应熊那小子欺侮我。”康熙笑
道:“这小子如此大胆,待我打他的屁股。他怎么欺侮你了?”公主哭道:“你问小桂子好
了。他欺侮我,他欺侮我!皇帝哥哥,你非给我作主不可。”一面哭,一面连连顿足。康熙
笑道:“好,你且回自己屋里去歇歇,我来问小桂子。”建宁公主早就和韦小宝商议定当,
见了康熙之后,如何奏报吴应熊无礼之事。一等公主退出,韦小宝便详细说来。康熙皱了眉
头,一言不发的听完,沉思半晌,说道:“小桂子,你好大胆!”韦小宝吓了一跳,忙道:
“奴才不敢。”康熙道:“你跟公主串通了,胆敢骗我。”韦小宝道:“没有啊,奴才怎敢
瞒骗皇上?”康熙道:“吴应熊对公主无礼,你自然并未亲见,怎能凭了公主一面之辞,就
如此向我奏报?”韦小宝心道:“乖乖不得了,小皇帝好厉害,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