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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为谁辛苦窍玲珑 (第3/3页)

称起“娘子、相公”来,心中一急,哭了出来。

    却听得祠堂外呼声大震,数十人齐声呐喊,若兽叨,若牛鸣,叽哩咕噜,浑不知叫些什

    么。阿珂心里害怕,不自禁向韦小宝靠去。韦小宝伸臂搂住她,低声道:“别怕,好像是大

    批西藏喇嘛来攻。”阿珂道:“怎么办?”韦小宝拉着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龛之后。突然间

    火光耀眼,数十人拥进祠堂来,手中都执着火把兵刃,韦小宝和阿珂一见之下,都是大吃一

    惊。这群人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头上插了鸟羽,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胸口臂上都绘了

    花纹,原来是一群生番。阿珂见这群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个个面目狰狞,更加怕得厉

    害,缩在韦小宝怀里只是发抖。众蛮子哇哇狂叫,当先一人喝道:“汉人,不好,都杀了!

    蛮子,好人,要杀人!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纵声大叫,说的都是蛮话。吴立身是

    云南人,懂得夷语,但这些蛮子的话却半句不懂,用夷语说道:“我们汉人是好人,大家不

    杀。”那蛮子首领仍道:“汉人,不好,都杀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齐叫:

    “咕花咕鲁,阿巴斯里。”举起大刀钢叉杀来。众人无奈,只得举兵刃迎敌。数合一过,吴

    立身等个个大为惊异。原来众蛮子武艺精熟,兵刃上招数中规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

    全非乱砍乱杀。再拆得数招,韦小宝和阿珂也看了出来。吴立身边打边叫:“大家小心,这

    些蛮子学了我们汉人的武功,不可轻忽。”为首蛮子叫道:“汉人杀法,蛮子都会,不怕汉

    人。咕花咕鲁,阿巴斯里。”

    蛮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众个个以一敌三,或是以一敌四,顷刻间便迭遇凶

    险。吴立身挥刀和那首领狠斗,竟占不到丝毫便宜,越斗越惊,忽听得“啊啊”两声叫,两

    名弟子受伤倒地。又过片刻,敖彪腿上被猎叉戳中,一交摔倒,三名蛮人扑上擒住。不多时

    之间,沐王府十余人全被打倒。郑克爽早就遍体都是伤,稍一抵抗就被按倒。众蛮子身上带

    有牛筋,将众人绑缚起来。那蛮子首领跳上跳下,大说蛮话。吴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脱身而

    逃,却挂念韦小宝和众弟子,当下奋力狠斗,只盼能制服这首领,逼他们罢手放人。突然那

    首领迎头挥刀砍下,吴立身举刀挡路,当的一声,手臂隐隐发麻,突觉背后一棍着地扫来,

    急忙跃起闪避。那首领单刀一翻,已架在他颈中,叫道:“汉人,输了。蛮人,不输了。”

    韦小宝心道:“这蛮子好笨了,不会说‘赢了’,只会说‘不输了’!”吴立身摇头长叹,

    掷刀就缚。

    众蛮子举起刀把到处搜寻。韦小宝眼见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蛮子,

    好人,我们两个,都是蛮子。咕花吐鲁,阿巴斯里。”那首领一伸手,抓住阿珂后领。另外

    三名蛮子扑将上来,抱住韦小宝。韦小宝只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蛮子首领一见

    到他,忽然脸色有异,伸臂将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里温登。”抱住他了走出祠

    堂。韦小宝大惊,转头向阿珂叫道:“娘子,这蛮子要杀我,你可得给我守寡,不能改嫁

    这……”话未说完,已给抱出大门。那蛮子首领奔出十余丈外,将韦小宝放了下来,说道:

    “桂公公,怎么你在这里?”语调中显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韦小宝惊喜交集,道:“你……你这蛮子识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杨溢之,平西

    王府的杨溢之。桂公公认不出罢。哈哈。”韦小宝哈哈大笑,正要说话,杨溢之拉住他手,

    说道:“咱们再走远些说话,别让人听见了。”两人又走出了二十余丈,这才停住。杨溢之

    道:“在这里竟会遇到桂公公,真教人欢喜得紧。”韦小宝问道:“杨大哥怎么到了这里,

    又扮成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杨溢之笑道:“有一大批家伙在河间府聚会,想要不利于

    我们王爷,王爷得到了讯息,派小人来查探。”韦小宝暗暗心惊,脑中飞快的转着主意,说

    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家伙入宫行刺,陷害平西王……”杨溢之忙道:“多承公公云天高

    义,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枉。我们王爷感激不已,时常提起,只盼能向公公亲口

    道谢。”韦小宝道:“道谢是不敢当。蒙王爷这样瞧得起,我在皇上身边,有什么事能帮王

    爷一个小忙,那总是要办的。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贼要在河间府聚会,又想害平西王,

    我就自告奋勇,过来瞧瞧。”

    杨溢之大喜,说道:“原来皇上已先得知,反贼们的奸计就不得逞了,那当真好极了。

    小人奉王爷之命,混进了那他妈的狗头大会之中。听到他们推举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爷。

    不瞒桂公公说,我们心中实是老大担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反贼们倘若胆敢到云南来动

    手,不是小人夸口,来一千,捉一千,来一万,杀一万;怕的却是他们像上次沐家众狗贼那

    样,胡作非为,嫁祸于我们王爷,那可是无穷的后患。”

    韦小宝一拍胸膛,昂然道:“请杨大哥去禀告王爷,一点不用担心。我一回到京里,就

    将那狗头大会里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详详细细的奏知皇上。他们跟平西王作对,就

    是跟皇上作对。他们越是恨平西王,越显得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喜欢,别说平西

    王,连你杨大哥也是重重有赏,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杨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发财。王爷于先父有大恩,

    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临死之时曾有遗命,吩咐小人誓死保护王爷周全。公公,你到这

    里,是来探听沐家狗贼的阴谋么?”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杨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

    和师姊乔装改扮,来探听他们捣些什么鬼,却给他们发觉了。我胡说八道一番,他们居然信

    以为真,反逼我和师姊当场拜堂成亲,哈哈,这叫做因祸得福了。”

    杨溢之心想:“你是太监,成什么亲?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装是一对情侣,骗信

    了他们。”说道:“这摇头狮子武功不错,却是有勇无谋。”韦小宝道:“你们假扮蛮子,

    为的是捉拿他们?”杨溢之道:“沐家跟我们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们这大亏,一直还

    没翻本。这次在狗头大会之中又见了他们。小人心下盘算,倘若在直隶闹出事来,皇上知道

    了,只怕要怪罪我们王爷,说平西王的人在京师附近不遵守王法,杀人生事。”

    韦小宝大拇指一翘,赞道:“杨大哥这计策高明得紧,你们扮成蛮子生番,咕花吐鲁,

    阿巴斯里,就算把沐家一伙人尽数杀了,旁人也只道是蛮子造反,谁也不会疑心到平西王身

    上。”杨溢之笑道:“正是。只不过我们扮成这般希奇古怪的模样,倒教公公见笑了。”韦

    小宝道:“什么见笑?我心里可羡慕得紧呢。我真想脱了衣服,脸上画得花花绿绿,跟你们

    大叫大跳一番。”杨溢之笑道:“公公要是兴,咱们这就装扮起来。”韦小宝叹了口气,说

    道:“这一次不行了,我老婆见我这等怪模样,定要大发脾气。”

    杨溢之道:“公公当真娶了夫人?不是给那些狗贼逼着假装的么?”这却不易三言两语

    就说得明白,韦小宝便改换话题,说道:“杨大哥,我跟你投缘的很,你如瞧得起,咱们两

    个便结拜成了金兰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听着可多别扭。”

    杨溢之大喜,一来平西王正有求于他,今后许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上面前维持;二来

    这小公公为人慷慨豪爽,很够朋友,当日在康亲王府中,就对自己十分客气,便道:“那是

    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韦小宝道:“什么高攀低攀,咱们比比高矮,是你高呢还是我

    高?”杨溢之哈哈大笑。两人当即跪了下来,撮土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称。杨溢

    之道:“兄弟,咱俩今后情同骨肉,非比寻常,只不过在别人之前,做哥哥的还是叫你公

    公,以免惹人疑心。”韦小宝道:“这个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们怎么样?”

    杨溢之道:“我抓他们去云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们王爷的口供之后,解到京里,好

    让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胆忠心,也显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没保错。”

    韦小宝点头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想那摇头老虎肯招么?”杨溢之道:“是摇头

    狮子吴立身。这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听说为人十分硬气,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条汉

    子,也不会如何难为他。可是其余那些人,总有几个熬不住刑,会招了出来。”韦小宝道:

    “不错,计策不错。”杨溢之听他语气似在随口敷衍,便道:“兄弟,我你已不是外人,你

    如以为不妥,还请直言相告。”韦小宝道:“不妥什么的倒是没有,听说沐家有个反贼叫沐

    剑改朝换代的,还有个硬背乌龙柳什么的人。”杨溢之道:“铁背苍龙柳大洪。他是沐剑声

    的师父。”韦小宝道:“是了,大哥,你记性真好。皇上吩咐,要查明这两个人的踪迹。你

    也捉住了他们么?”杨溢之道:“沐剑声也到河间府去了,我们一路撮着下来,一到献县,

    却给他溜了,不知躲到哪里。”韦小宝道:“这就有些为难了。我刚才胡说八道,已骗得那

    摇头狮子变成了点头狮子,说要带我去见他们小公爷。我本想查明他们怎生阴谋陷害平西

    王,回去奏知皇上。大哥既有把握,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拷打出来,那也一样,倒不用兄弟冒

    险了。”

    杨溢之寻思:“我拷打几个无足轻重之人,他们未必知道真正内情,就算知道,沐家那

    些狗贼骨头很硬,也未必肯说。再说,由王爷自己辩白,万万不如皇上亲自派下来的人查明

    回奏,来得有力。倘若我们装作不知,由桂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那可好得太多了。”当即

    拉着韦小宝的手,说道:“兄弟,你的法子高明得多,一切听你的。咱们怎生去放了沐家那

    些狗贼,教他们不起疑心?”韦小宝道:“那要你来想法子。”杨溢之沉吟片刻,道:“这

    样罢。你逃进祠堂去,假意奋勇救你师姊,我追了进来,两人乱七八糟大讲蛮话。讲了一

    阵,我给你说服了,恭敬行礼而去,那就不露半点痕迹。”韦小宝笑道:“妙极,我桂公公

    精通蛮话。那是有出戏文的,唐明皇手下有个他什么的有学问先生,喝醉了酒,一篇文章做

    了出来,只吓得众蛮子屁滚尿流。”杨溢之笑道:“这是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韦小宝拍手道:“对,对!桂公公醒讲吓蛮话,一样的了不起。大哥,咱们可须装得似

    模似样,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我毫不受伤。啊,是了,我上身穿有护身宝衣背心,刀枪不

    入。你不妨向我砍上几刀,只消不使内力,不震伤五脏六腑,那就半点没事。”杨溢之道:

    “兄弟有此宝衣,那太好了。”韦小宝吹牛:“皇上派我出来探查反贼的逆谋,怕给他们知

    觉杀了我,特地从身上脱下这件西洋红毛国进贡来的宝衣,赐了给我。大哥,你不用怕伤了

    我,先砍上几刀试试。”杨溢之拔出刀来,在他左肩轻轻一划,果然刀锋只划破外衣,遇到

    内衣时便划不进去,手上略略加劲,又在他左肩轻轻斩了一刀,仍是丝毫不损,赞道:“好

    宝衣,好宝衣!”韦小宝道:“大哥,里面有个姓郑的小子,就是那个穿着华丽的绣花枕头

    公子爷,这家伙老是向我师姊勾勾搭搭,兄弟见了生气得很,最好你们捉了他去。”杨溢之

    道:“我将他一掌毙了便是。”韦小宝道:“杀不得,杀不得。这人是皇上要的,将来要着

    落在他身上,办一件大事。请你捉了他去,好好看宝起来,不可难为他,也不要盘问他什么

    事。过得二三十年,我来向你要,你就差人送到北京来罢。”杨溢之道:“是,我给你办得

    妥妥当当的。”突然间提高声音,大叫:“胡鲁希都,爱里巴拉!噱老嘘老!”低声笑道:

    “咱俩说了这会子话,只怕他们要疑心了。”韦小宝也尖声大叫,说了一连串“蛮话”。杨

    溢之笑道:“兄弟的‘蛮话‘,比起做哥哥的来,可流利得多了。”韦小宝笑道:“这个自

    然,兄弟当年流落番邦,番邦公主要想招我为附马,那蛮话是说惯了的。”杨溢之哈哈大

    笑。韦小宝又道:“大哥,我有一件事好生为难,你得帮我想个法子。”

    杨溢之一拍胸膛,慨然道:“兄弟有什么事,做哥哥的把这杀性命交了给你也成,只要

    吩咐,无有不遵。”韦小宝叹道:“多谢了,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却也是十分不易。”杨

    溢之道:“兄弟说出来,我帮你琢磨琢磨。倘若做哥哥的办不了,我去求我们王爷。几万兵

    马,几百万两银子,也调动得出来。”韦小宝微微一笑,道:“千军万马,金山银山,只怕

    都是无用。那是我师姊,她给逼着跟我拜堂成亲,心中可老大不愿意。最好你有什么妙法,

    帮我生米煮成熟饭,弄他一个木已成舟。”杨溢之忍不住好笑,心想:“原来如此,我还道

    什么大事,却原来只不过要对付一个小姑娘。但你是太监,怎能娶妻?是了,听说明朝太监

    常有娶几个老婆的事,兄弟想是也要来搞这一套玩竟儿,过过干瘾。”想到他自幼被净了

    身,心下不禁难过,携着韦小宝的手,说道:“兄弟,人生在世,不能事事顺遂。古往今来

    大英雄、大豪杰,身有缺陷之人极多,那也不必在意。我们进去罢。”韦小宝道:“好!”

    口中大叫“蛮话”,拔足向祠堂内奔了进去。杨溢之仗刀赶来,也是大呼“蛮话”,一进大

    厅,便将韦小宝一把抓住。两人你一句“希里呼噜”,我一句“阿依巴拉”,说个不休,一

    面指指吴立身,又指着阿珂。

    吴立身和阿珂又惊又喜,心下都存了指望,均想:“幸亏他懂得蛮子话,最好能说得众

    蛮子收兵而去。”杨溢之提起刀来,对准阿珂的头顶,说道:“女人,不好,杀了。”韦小

    宝忙道:“老婆,我的,不杀!”杨溢之道:“老婆,你的,不杀?”韦小宝连连点头,说

    道:“老婆,我的,不杀!”杨溢之大怒,喝道:“老婆,你的,不杀。杀你!”韦小宝

    道:“很好,老婆,我的,不杀。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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