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老衲山中移漏处佳人世外改妆时 (第2/3页)
替绿衫女郎治病的老僧迎了出来。韦小宝问道:“她会不会死?”
那老僧道:“刀伤不深,不要紧,不会死的。”韦小宝喜道:“妙极,妙极。”走进禅房。
只见那绿衫女郎横卧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犹如透明一般,头颈中用棉花和白布
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指细长娇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尽处,有五个小小
的圆涡。韦小宝心中大动,忍不住要去摸摸这只美丽可爱已极的小手,说道:“她还有脉搏
没有?”伸手假意要去把脉。
那蓝衫女郎站在床尾,见他进来,早已气往上冲,喝道:“别碰我妹子!”见他并不缩
手,左手一探,便抓他手腕。澄观中指往她左手掌侧“阳谷穴”上弹去,说道:“你这招是
山西郝家的擒拿手。”蓝衫女郎手一缩,手肘顺势撞出。澄观伸指向她肘底“小海穴”。那
女郎右手反打,澄观中指又弹,逼得她收招,退了一步。那女郎又惊又怒,双拳如风,霎时
之间击出了七八拳。澄观不住点头,手指弹了七八下,那女郎“哎唷”一声,右臂“清冷
渊”中指,手臂动弹不得,骂道:“死和尚!”
澄观奇道:“我是活的,若是死和尚,怎能用手指弹你?”那女郎见他武功厉害,心下
怯了,却不肯输口,骂道:“你今天活着,明天就死了。”澄观一怔,问道:“女施主怎么
知道:难道你有先见之明?”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少林寺的和尚就会油嘴滑舌。”她只道澄观跟自己说笑,却不
知这老和尚武功虽强,却全然不通世务。他一生足不出寺,寺中僧侣严守妄言之戒,从来没
人跟他说过一句假话,他便道天下绝无说假话之事。他听那女郎说少林寺和尚油嘴滑舌,心
想:“难道今天斋菜之中,豆油放得多了?”伸袖抹了抹嘴唇,不见有油,舌头在口中一
卷,也不觉如何滑了。正自诧异,那蓝衫女郎低声喝道:“出去,别吵醒了我师妹!”
澄观道:“是,是……师叔,咱们出去罢。”韦小宝呆望榻上女郎,早已神不守舍,应
了一声,却不移步。蓝衫女郎慢慢走到他身边,突然出掌,猛力一推。韦小宝“啊”的一声
大叫,被她推得直飞出房去,砰的一声,重重跌下,连声“哎唷”,爬不起来。
澄观道:“这一招‘江河日下’,本是劳山派的掌法,女施主使得不怎么对。”口中唠
叨,出房扶起韦小宝,说道:“师叔,她这一掌推来,共有一十三种应付之法。倘若不愿和
她争斗那么六种避法之中,任何一种都可使用。如要反击呢,那么勾腕、托肘、指弹、反
点、拿臂、斜格,倒踢,七种方法,每一种都可将之化解了。”
韦小宝摔得背臂俱痛,正没好气,说道:“你现下再说,又有何用?”
澄观道:“是,师叔教训得是。都是做师侄的不是。倘若我事先说了,师?”寰退悴幌
胛?阉??灰?岜埽?膊恢掠谡庖唤弧!?”韦小宝心念一动:“这两个姑娘凶得很,日后
再见面,她们一上来就拳打脚踢,倒是难以抵挡。这老和尚对两个小妞的武功知道得清清楚
楚,手指这么一弹,便逼得她就此不敢过来欺人。我要娶那妞儿做老婆,非骗得老和尚跟在
身旁保驾不可。”转念又想:“老和尚这样老了,不知还有几天好活,倘若他明天就鸣呼哀
哉,岂不糟糕之至?”说道:“你刚才用手指弹了弹,那妞儿便服服帖帖,这是什么功
夫?”
澄观道:“这是‘一指禅’功夫,师叔不会吗?”韦小宝道:“我不会。不如你教了我
罢。”澄观道:“师叔有命,自当遵从。这‘一指禅’功夫,也不难学,只要认穴准确,指
上劲透对方穴道,也就成了。”
韦小宝大喜,忙道:“那好极了,你快快教我。”心想学会了这门功夫,手指这么弹得
几弹,那绿衣姑娘便即动弹不得,那时要她做老婆,还不容易?而“也不难学”四字,更是
关键所在。天下功夫之妙,无过于此,霎时间眉花眼笑,心痒难搔。
澄观道:“师叔的易筋内功,不知练到了第几层,请你弹一指试试。”韦小宝道:“怎
样弹法?”澄观屈指弹出,嗤的一声,一股劲气激射出去,地下一张落叶飘了起来。
韦小宝笑道:“那倒好玩。”学着他样,也是右手拇指扣住中指,中指弹出去,这一下
自然无声无息,连灰尘也不溅起半点。
澄观道:“原来师叔没练过易筋经内功,要练这门内劲,须得先练般若掌。待我跟你拆
拆般若掌,看了师叔掌力深浅,再传授易筋经。”韦小宝道:“般若掌我也不会。”澄观
道:“那也不妨,咱们来拆拈花擒拿手。”韦小宝道:“什么拈花擒拿手,可没听见过。”
澄观脸上微有难色,道:“那么咱们试拆再浅一些的,试金刚神掌好了。这个也不会?
就从波罗蜜手试起好了。也不会?那要试散花掌。是了,师叔年纪小,还没学到这路掌法,
韦陀掌?伏虎掌?罗汉拳?少林长拳?”他说一路拳法,韦小宝便摇一摇头。
澄观见韦小宝什么拳法都不会,也不生气,说道:“咱们少林派武功循序渐进,入门之
后先学少林长拳,熟习之后,再学罗汉拳,然后学伏虎拳,内功外功有相当根柢了,可以学
韦陀掌。如果不学韦陀掌,那么学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韦小宝口唇一动,便想说:
“这大慈大悲千手式我倒会。”随即忍住,知道海老公所教的这些什么大慈大悲千手式,十
招中只怕有九招半是假的,这个“会”字,无论如何说不上。只听澄观续道:“不论学韦陀
掌或大慈大悲千手式,聪明勤力的,学七八年也差不多了。如果悟性高,可以跟着学散花
掌。学到散花掌,武林中别派子弟,就不大敌得过了。是否能学波罗蜜手,要看各人性子不
近于练武,进境慢些。再过十年,净清或许可以练韦陀掌。净济学武不专心,我看还是专门
念金刚经参禅的为是。”
韦小宝倒油了口凉气,说道:“你说那一指禅并不难学,可是从少林长拳练起,一路路
拳法练将下来,练成这一指禅,要几年功夫?”
澄观道:“这在般若堂的典籍中是有得记载的。五代后晋年间,本寺有一位法慧禅师,
生有宿慧,入寺不过三十六年,就练成了一指禅,进展神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料想他
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学大宗师,许多功夫是前生带来的。其次是南宋建炎年间,有一位灵兴禅
师,也不过花了三十九年时光。那都是天纵聪明、百年难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前辈典
型,后人也只有神驰想像了。”
韦小宝道:“你开始学武,到练成一指禅,花了多少时候?”
澄观微笑道:“师侄从十一岁上起始上少林长拳,总算运气极好,拜晦智禅师座下,学
得比同门师兄弟们快得多,到五十三岁,于这指法已略窥门径。”
韦小宝道:“你从十一岁练起,到了五十三岁时略跪什么门闩,那么总共练了四十二年
才练成?”澄观甚是得意,道:“以四十二年而练成一指禅,本派千余年来,老衲名列第
三。”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老衲的内力修力平平,若以指力而论,恐怕排名在七十名以
下。”说到这里,又不禁沮丧。
韦小宝心想:“管你排第三也好,第七十三也好,老子前世不修,似乎没从娘胎里带来
什么武功,要花四十二年时光来练这指法,我和那小妞儿都是五六十岁老头子,老太婆啦。
老子还练个屁!”说道:“人家小姑娘只练得一两年,你要练四五十年才胜得过她,实在差
劲之至。”
澄观早想到了此节,一直在心下盘算,说道:“是,是!咱们少林武功如此给人家比了
下去,实在……实在不……不大好。”
韦小宝道:“什么不大好,简直糟糕之极。咱们少林派这一下子,可就抓不到武林中的
牛耳朵,马耳朵了。你是般若堂首座,不想个法子,怎对得起几千几万年来少林寺的高僧?
你死了以后,见到法什么禅师、灵什么禅师,还有我的师兄晦智禅师,大家责问你,说你只
是吃饭拉屎,却不管事,不想法子保全少林派的威名,岂不羞也羞死了?”
澄观老脸通红,十分惶恐,连连点头,道:“师叔指点得是,待师侄回去,翻查般若堂
中的武功典籍,看有什么妙法,可以速成。”韦小宝喜道:“是啊,你倘若查不出来,咱们
少林派也不用再在武林中混了。不如请这两位小姑娘来,让那大的做方丈,小的做般若堂首
座。由她二人来传授武功,比咱们那此笨头笨脑的傻功夫,定是强得多了。”
澄观一怔,问道:“她们两位女施主,怎能做本寺的方丈,首座?”
韦小宝道:“谁教你想不出武功速成的法子?方丈丢脸,你自己丢脸,那也不用说了,
少林派从此在武林中没了立足之地,本寺几千名和尚,都要去改拜两个小姑娘为师了。大家
都说,花了几十年时光来学少林派武功,又有什么用?两个小姑娘只学得一年半载,便喀
喇、喀喇,把少林寺和尚的手脚都折断了。大家保全手脚要紧,不如恭请小姑娘来做般若堂
首座罢。”
这番言语只把澄观听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手不住发抖,颤声道:“是,是!请两位
小姑娘来做本寺的方丈、座首,唉,那……那太丢人了。”韦小宝道:“可不是吗?那时候
咱们也不收少林派了。”澄观问道:“那……那叫什么派?”韦小宝道:“不如干脆叫少女
派好啦,少林寺改成少女寺。只消将山门上的牌匾取下来,刮掉那个‘林’字,换上一个
‘女’字,只改一个字,那也容易得紧。”澄观脸如土色,忙道:“不成,不成!我……我
这就去想法子。师叔,恕师侄不陪了。”合十行礼,转身便走。
韦小宝道:“且慢!这件事须得严寒秘密。倘若寺中有人知道了,可大大的不妥。”澄
观问道:“为什么?”韦小宝道:“大家信不过你,也不知你想不想得出法子。那两个小姑
娘还在寺中养伤,大家心惊胆战之下,都去磕头拜师,咱们偌大少林派,岂不就此散了?”
澄观道:“师叔指点的是。此事有关本派兴衰存亡,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心中好生感
激,心想这位师叔年纪虽小,却眼光远大,前辈师尊,果然了得,若非他灵台明澈,具卓识
高见,少林派不免变了少女派,千年名派,万动不复。
韦小宝见他匆匆而去,袍袖颤动,显是十分惊惧,心想:“老和尚拚了老命去想法子,
总会有些门道想出来。我这番话人人都知破绽百出,但只要他不和旁人商量,谅这笨和尚也
不知我在骗他。”想起躺在榻上那小姑娘容颜如花,一阵心猿意马,又想进房去看她几眼。
回头走得几步,门帷下突然见到蓝裙一晃,想起那蓝衫女郎出手狠辣,身边没了澄观保驾,
单身入房,非大吃苦头不可,只得叹了口气,回到自已禅房休息。
次日一早起来,便到东禅院去探望。治病的老僧合十道:“师叔早。”韦小宝道:“女
施主的伤处好些了吗?”那老僧道:“那位女施主半夜里醒转,知道身在本寺,定要即刻离
去,口出无礼言语,师侄好言相劝,她说决不死在小……小……小僧的庙里。”韦小宝听他
吞吞吐吐,知道这小姑娘不是骂自己为“小淫贼”,便是“小恶僧”,问道:“那便如
何”?那老僧道:“师侄不敢阻拦,反正那女施主的伤也无大碍,只得让她们去了,已将这
事禀告了方丈。”
韦小宝点点头,好生没趣,暗想:“这小姑娘一去,不知到了哪里?她无名无姓,又怎
查得到?”怪那老僧办事不力,埋怨了几句,转念一想:“这两个小妞容貌美丽,大大的与
众不同,出手时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有,终究会查得到。”于是踱到般若堂中。
只见澄观坐在地下,周身堆满了数百本簿籍,双手抱头,苦苦思索,眼中都是红丝,多
半是一晚不睡,瞧他模样,自然是没想出善法。他见到韦小宝进来,茫然相对,宛若不识,
竟是潜心苦思,对身周一切视而不见。
韦小宝见他神情苦恼,想要安慰他几句,跟他说两个小姑娘已去,眼下不必着急,转念
一想:“他如不用心,如何想得出来?只怕我一说,这老和尚便从事偷懒了。”
倏忽月余,韦小宝常到般若堂行走,但见澄观瘦骨伶仃,容色憔悴,不言不语,状若痴
呆,有时站起来拳打脚踢一番,跟着便摇头坐倒。韦小宝只道这老和尚甚笨,苦思了一个多
月,仍然一点法子也没有,却不知少林派武功每一门都讲究根基扎实,宁缓不速。这等以求
速成,正是少林派武功的大忌。澄观虽于天下武学几乎无所不知,但要他打破本派禁条,另
创速成之法,却与他毕生所学全然不合。
天所渐暖,韦小宝在寺中已有数月。这些日子来,每日里总有数十遍想起绿衫少女。
这一日闷得无聊,携带很两,向西下了少室山,来到一座大镇,叫作潭头镇人,去衣铺
买了一套衣巾鞋补袜,到镇外山洞中换上,将僧袍僧鞋雹入包袱,负在背上,临着溪水一
照,宛然是个富家子弟。回到镇上,在一间酒楼中鸡鸭鱼肉的饱餐一顿,心想:“这便得去
寻找赌场,大赌一番。”知道赌场必在小巷之中,当下穿街过巷,东张西望。
他每走进一条小巷,便倾听有无呼幺喝六之声,寻到第七条巷子时,终于听到有人叫
道:“天九王,通吃!”这几个字钻入耳中,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比之少林寺中时时刻
刻听到的“南无阿弥陀佛”,实有西方极乐世界与十八层地狱之别。
他快步走近,伸手推门。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歪戴帽子,走了出来,斜眼看他,问道:
“干什么的?”韦小宝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在手中一抛,笑道:“手发痒,来输几两银
子。”那汉子道:“这里不是赌场,是堂子。小兄弟,你要嫖姑娘,再过几年来罢。”
韦小宝饿赌已久一听到“天九王,通吃”那五个字后,便天土塌下来,也非赌上几手不
可,何况来到妓院就是回到了老家,怎肯再走?笑道:“你给我打几个清倌人,打打茶围,
今日少爷要摆三桌花酒。”将那锭银二两重的银子塞到他手上,笑道:“给你喝酒。”龟奴
城喜,见是来了豪客,登时满脸堆欢,道:“谢少爷赏!”长声叫道:“有客!”恭恭敬敬
的迎他入内。老鸨出来迎接,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甚是华贵,心想:“这孩子是偷
了家里的钱来胡花,可重重敲他一笔。”笑嘻嘻的拉着他手,说道:“小少爷,你们这里规
矩,有个开门利是。你要见姑娘,须得先给赏钱。”
韦小宝脸一板,说道:“你欺我没嫖过雏儿吗?咱们可是行家,老子家里就是开这个调
调儿的。”摸出一叠银票,约莫四百两,往桌上一拍,说道:“打茶围的五钱银子一个姑
娘,做花头是三两银子,提大茶壶的给五钱,娘姨五钱。老子今日兴致挺好,一律成双加
倍。”一连串妓院行话说了出来,竟没半句外行,可把那老鸨听得呆了,怔了半晌,这才笑
道:“原来是同行的小少爷,我这可走了眼啦。不知小少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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