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壁 激烈何须到碎琴 (第3/3页)
起来。
玄贞道:“咱们要分头请人,今日是来不及了。韦香主,大伙儿在这里恭候大驾,不知
你什么时刻能到?”韦小宝道:“上午我要当差,午后准到。”玄贞道:“很好。明日午
后,咱们在这里会齐,然后同去跟那两个姓白的算帐。”
当晚韦小宝便心痒难搔,在屋里跳上跳下,指手划脚。次日从上书房下来,便匆匆去珠
宝店买了一只大翡翠戒指,又叫店中师傅在一顶缎帽上钉上一大块白玉,四颗浑圆明珠,这
一来便花了四千多两银子。珠宝店见这位贵客是宫中太监,丝毫不以为奇,既是内宫来采购
珠宝,众人再多十倍也是常事。
韦小宝赶到回春堂药店,众人已在地窖中等候,说道已请了北京四位知名武师,同去作
见证,每人送了二百两银子谢礼。韦小宝心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四位武师非帮我
们不可。只是二百两银子谢礼太少,最好送五百两。四位武师太少,最好请十六位。”
高彦超取出衣服鞋袜给韦小宝换上,每件衣物都十分华贵,外面一件长袍是火狐皮的里
子,在领口和衣袖外翻出油光滑亮的毛皮。高彦超道:“皮袍是叫他们连夜改小的,多给了
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韦小宝连说:“不贵,不贵。”一件天青缎子的马褂,十粒扣子都
是黄金打的,饶是如此,他给的银子还是一半也用不了。韦小宝在宫中住了将近一年,居移
气,养移体,食用既好,见识又多,这半年来做了尚膳监的首脑,百余名太监给他差来差
去,做首领早做得惯了。这时周身再一打扮,虽然颇有些暴发户的俗气,却也显得款式非
凡,派头十足,与樊纲、高彦超等草莽豪杰大不相同。众人已安排了一乘轿子,等在门外,
请韦小宝上轿,以防他改装之后在城里行走,撞见宫中太监或朝廷官员。
一行人先到东城武胜镖局,和四位武师会齐。那四位武师第一位是北京潭腿门掌门人老
武师马博仁,那是清真教门的;第二位跌要名医姚春,徐老头受了伤,便由他医治,此人既
是名医,擒拿短打也是一绝;第三位是外号“虎面霸王”的雷一啸,铁布衫功夫大大有
名,;第四位便是武胜镖局的总镖头金枪王武通。
马博仁等四人早已得知天地会领头的韦香主年纪甚轻,一见之下,竟是这样一个豪富少
年,都是十分诧异,但各人久仰陈近南的大名,心想天地会总舵主的弟子,年纪虽小,也必
有惊人艺业,都不敢小觑了他。众人在镖局中喝茶,便同去杨柳胡同那姓白的二人驻足之
处。韦小宝和马博仁、姚春三人坐轿,雷一啸与王武通骑马,余人步行相陪。玄贞道人、樊
纲等都是成名人物,王武通要相借坐骑,但玄贞怕惹人注目,坚决不要。一行人来到杨柳胡
同一座朱漆大门的宅第之外,高彦超正要上前打门,忽听门内传出隐隐哭声。众人一怔,只
见大门外挂着两盏白色灯笼,却是家有丧事。高彦超轻叩门环,过了一会,大门打开,出来
一名老管家。高彦超呈上备就的五张名帖,说道:“武胜镖局、潭腿门、天地会的几位朋
友,前来拜会白大侠、白二侠。”那老管家听得“天地会”三字,又眉一竖,满脸怒容,向
众人瞪了一眼,接过拜帖,一言不发的便走了进去。
马博仁看书虽老,火气却是极大,登时忍不住生气,道:“这奴才好生无礼。”
韦小宝道:“马老爷子的话一点不错。”他对沐王府的人毕竟甚是忌惮,只盼马博仁、
王武通等人站定在自己一边,待会倘若动手,便可多有几个得力的帮手。
隔了好一会,一名二十六七岁的汉子走了出来,身材甚高,披麻带孝,满身丧服,双眼
红肿,兀自泪痕未干,抱拳说道:“韦香主、马老爷子、王总镖头,众位大驾光临,有失远
迎。白寒枫有礼。”众人抱拳还礼。白寒枫让众人进厅。马博仁最是性急,问道:“白二侠
身上有服,不知府上是哪一位过世了?”白寒枫道:“是家兄寒松不幸亡故。”马博跌足
道:“可惜,可惜!白氏双子乃沐王府的英雄虎将,武林中大大有名,白侠正当英年,不知
是得了什么疾病?”
众人刚到厅中,还未坐定,白寒枫听了此言,陡是转过身来,双眼中如欲射出火光,厉
声道:“马老爷子,在下敬你是武林前辈,以礼相待。你这般明知故问,是讥嘲于我吗?”
他陡然发怒,韦小宝出其不意,不由得吃了一惊,退了一步。马博仁摸着白须,说道:
“这可希奇了!老夫不知,这才相问,什么叫做明知故问?白二侠死了兄长,就算心中悲
痛,也不能向我老头子发脾气啊!”白寒枫哼了一声,道:“请坐!”马博仁喃喃自语:
“坐就坐罢!难道还怕了不成!”向韦小宝道:“韦香主,你请上座。”韦小宝道:“不,
还是马老爷子上座!”
白寒枫看了拜帖,知道来客之中有天地会的青木堂香主韦香主,万料不到这少年便是韦
香主,心下又奇又怒,一伸手,便抓住韦小宝的左腕,喝道:“你便是天地会的韦香主?”
这一抓之力劲道奇大,韦小宝奇痛彻骨,“啊”的一声,大叫出来,两道眼泪自然而然
流下腮来。玄贞道人道:“上让是客,白二侠太也欺人!”伸指便往白寒枫胁下点去。
白寒枫左手一挡,放开韦小宝手腕,退开一步,说道:“得罪了。”
韦小宝愁眉苦脸,伸袖擦干了眼泪。白寒枫固是大出意料之外,马博仁、王武通,以及
天地会中众人也都惊诧不置,眼见白寒枫这一抓手虽然手法凌厉,却也不是无可挡避。这韦
香主身为陈近南的弟子,不但闪避不了,大叫之余兼且流泪,实是武林中的一大奇事。玄
贞、樊纲、高彦超等人都面红过耳,甚感羞惭。白寒枫道:“对不住了!家兄不幸为天地会
下毒手害死,在下心中悲痛……”
他话未说完,众人纷道:“什么?”“什么白大侠为天地会害死?”哪有此事?“决无
此事。”
白寒枫霍地站起,大声道:“你们说决无此事,难道我哥哥没有死吗?你们来,大家亲
眼瞧瞧。”一伸手,又向韦小宝左臂抓去。
这一次玄贞道人和樊纲都有了预备,白寒枫右臂甫动,二人一袭前胸,一袭后背,同时
出手。白寒枫当即斜身拗步,又掌左右打出。玄贞左掌一抬,右掌以击了出去,樊纲却已和
白寒枫交了一掌。白寒枫变招反点玄贞咽喉,玄贞侧身闪开。白寒枫厉声道:“我大哥已死
在你们手里,我也不想活了。天地会的狗畜牲,一起上来便是。”
跌打名医姚春双手一拦,说道:“且慢动手,这中间恐有误会。白二侠口口声声说道,
白大侠为天地会害死,到底实情如何,且请说个明白。”
白寒枫道:“你们来!”大踏步向内堂走去。
众人心想已方人多,也不怕他有何阴谋诡计,都跟了进去。
刚到天井之中,众人便都站定了,只见后厅是个灵堂,灵幔之后是口棺材,死人躺在棺
材之上,露出半个头,一双脚。白寒枫掀起灵幔,大声叫道:“哥哥你死了没眼闭,兄弟好
歹要杀几个天地会的狗畜牲,给你报仇。”他声音嘶哑,显是哭泣已久。韦小宝一见到死人
面容,大吃一惊,那正是在苏北道上小饭店中见过的,那人以筷子击中吴三桂部属,武功高
强,想不到竟会死在这里,随即想到对方少了一个厉害角色,惊奇之余,暗自宽心。
马博仁、姚春、雷一啸、王武通四人走近前去。王武通和白寒枫有过一面之缘,叹道:
“白大侠果真逝世,可惜!”姚春特别仔细,伸手去搭了搭死了腕脉。
白寒枫冷笑道:“你若治得我哥哥还阳,我……我给你嗑一万二千个响头。”
姚春叹了口气,道:“白二侠,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伤害白大侠的,果然是天地
会的人?白二侠没弄错吗?”白寒枫叫道:“我……我弄错?我会弄错?”
众人见他哀毁逾恒,足见手足之情极笃,都不禁为他难过,樊纲怒气也自平了,寻思:
“他死了兄长,也难怪出手不知轻重。”
白寒枫双手叉腰,在灵堂一站,大声道:“害死我哥哥的,是那平日在天桥上卖药的姓
徐老嵌贼。这老嵌贼名叫徐天川,有个匪号叫作‘八臂猿猴’,乃是天地会青木堂有职司的
人,是也不是?你们还能赖?”
樊纲和玄贞等几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伙人到杨柳胡同来,本是要向白氏兄弟问罪,质问
他们为什么伤人,不料白氏兄弟中的大哥白寒松竟已死在徐天川手底。樊纲叹了口气,说
道:“白老二,徐天川徐大哥是我们天地会的兄弟,原是不假,不过他……他……”白寒松
厉声道:“他怎样?”樊纲道:“他已给你们打得重伤,奄奄一息,也不知这会儿是死是
活。不瞒你说,我们今日到来,原是要来请问你们兄弟,干么将我们徐大哥打成这等模样,
哪知道……想不到……唉……”
白寒枫怒道:“别说这姓徐的老贼没死,就算他死了,这猪狗不如的老贼,也不配抵我
哥哥的命。”樊纲也怒道:“你说话不干不净,像什么武林中好汉?依你说便要怎样?”
白寒枫叫道:“我……我不知道!我要将你们天地会这批狗贼,一个个都宰成肉酱。我
陪你们一起死,大伙儿都死了干净。”一转身,从死人身侧抽出一口钢刀,随即身子跃起,
直如疯虎一般,挥刀虚劈,呼呼有声。
天地会樊纲、玄贞等纷纷抽出所携兵刃,以备迎敌。韦小宝忙缩在高彦超身后。
猛地里听得一声大吼:“不可动手!”声音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只见“虎面霸王”
雷一啸举起双手,挡在天地会众人之前,大声道:“白二侠,你要杀人,杀我好了!”这人
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好,这么几声大喝,确有雷震之威。白寒枫心伤乃兄亡故,已有些神智
失常,给他这么一喝,头脑略为清醒,说道:“我杀你干什么?我哥哥又不是给你杀的?”
雷一啸道:“这些天地会的朋友,可也不是杀你哥哥之人。再说,普天下天地会的会众,少
说也有二三十万,你杀行完么?”
白寒枫一怔,大叫:“杀得一个是一个,杀得一双是一双!”
突然之间,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有十余骑马向这边驰来。姚春道:“只
怕是官兵,大伙儿收起兵刃!”樊纲、玄贞等眼见雷一啸挡在身前,白寒枫不易扑过来挥刀
伤人,便都收起了兵刃。白寒枫大声道:“便是天王老子到来,我也不怕。”
马蹄声越来越近,奔入胡同,来到门口戛然而止,跟着便响起了门环击门之声。门外有
人叫道:“白二弟,是我!”人影一晃,一人越墙而入,冲了进去。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神
态威武,面色却是大变,颤声道:“果然……果然是白大弟……白大弟……”
白寒枫抛下手中钢刀,迎了上去,叫道:“苏四哥,我哥哥……我哥哥……”一口气说
不下去,放声大哭。
马博仁、樊纲、玄贞等均想:“这人莫非是沐王府中的‘圣手居士’苏冈?”这时大门
已开,涌进十几个人来,男女都有,冲到尸首之前,几个女子便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一个
青年妇人是白寒松之妻,另一个是白寒枫之妻。
樊纲、玄贞等都感尴尬,眼见这些人哭得死去活来。若再不走,待他们哭完,就算不动
手,也免不了给臭骂一顿。韦小宝先前给白寒枫重重抓住手腕,此刻兀自疼痛,本来仗着人
多,打定主意要叫玄贞,樊纲待人抓住了他,好歹也得在他屁股上踢他妈的七八脚,为料对
方人手越来越多,打起架来已占不到便宜,心中怦怦乱跳,见玄贞道我连使眼色,显是要脚
底抹油,溜之大吉,此举正合心意,当即转身便走,说道:“大伙儿去买些元宝蜡烛,再来
向死人磕头罢!”
白寒枫叫道:“想逃吗?可没这么容易。”冲上前去猛挥右掌向樊纲后心拍去。樊纲怒
道:“谁逃了?”回身举左臂挡开,却不还击。玄贞等众人便都站住了。
韦小宝却已逃到门口,一只脚先跨出门槛再说。
那姓苏的男子问道:“白二弟,这几位是谁?恕在下眼生。”白寒枫道:“他们地天地
会的狗东西,我哥哥……哥哥便是给他们害死的。”此言一出口,本来伏着大哭的人都跃起
身来,呛嘟啷响声不绝,兵刃耀眼,登时将来客都围住了,连马博仁,姚春,雷一啸,王武
通等四个都给围在垓心。
王武通哈哈大笑,说道:“马大哥,雷兄弟,姚大夫,咱们几时入了天地会哪?凭咱们
几个的德行,只怕给天地会的朋友们提鞋子也还不配哪。”
那姓苏的中年汉子抱拳说道:“这几位不是天地会的吗?这位姚大夫,想来名讳是个春
字。在下苏冈,得悉白家大兄弟不幸身亡的讯息,从宛平赶来,伤痛之下,未得请教,多有
失礼。”说道,向众人作揖为礼。
王武通抱拳笑道:“好说,好说。圣手居士,名不虚传,果然是位有见识,有气度的英
雄。”当下给各人一一引见,第一个便指着韦小宝,道:“这位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韦香
主。”
苏冈知道天地会共分十堂,每一堂香主都是身负绝艺的英雄豪杰,但这韦香主却显然是
个乳臭未干的富家少年,不由得心下诧异,但脸上不动声色,抱拳道:“久仰,久仰。”韦
小宝呲的一声笑,抱拳还礼,从门边走了回来,问道:“你久仰我什么?”苏冈一怔,道:
“在下久仰天地会十香主,个个都是英雄好汉。”韦小宝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苏
冈见他神情油腔滑调,心下更是嘀咕。
当下王武通给余人都引见了。苏冈给他同来这伙人引见,其中两个是他师弟,三人是白
氏兄弟的师兄弟,还有几个是苏冈的徒弟。白寒松的夫人伏在丈夫尸首上痛哭,白寒枘的夫
人一边哭,一边劝,几个女子都不过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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