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第3/3页)
好,那么咱们
就走罢。”温氏兄弟如释重负,一个挽住他左手臂,一个挽住他右臂,唯恐他不走,挟了他
出去。韦小宝突然道:“其实你们两个,也从来没见过皇上,是不是?”
温有方一怔,道:“你……你……怎么……”他显是要说“你怎么知道?“温有方忙
道:“我们怎么没见过?皇上在上书房里读书写字,那是常见到的。”韦小宝心想:“每天
这时候,你们进上书房里来揩抹灰尘,这时候皇上自然不会来,难道你两个王八蛋东摸西摸
灰尘的孙子德性,皇帝爱瞧的很么?”温有道又道:“小兄弟答允还银子给海公公,我兄弟
俩日后必有补报。要见皇上嘛,那是一个人的福命,是前世修下来的福报,造桥铺路,得积
无数阴德,命中如果注定没有这个福气,可也勉强不来。”
说话之间,三个人已从侧门中出去。韦小宝道:“既是如此,过几天你们再带我来碰碰
运气罢!”二人连说:“好极,好极!”三人就此分手。
韦小宝快步回去,穿过了两条走廊,便在一扇门后一躲,过得一会,料想他二人已经远
去,悄悄从后门出来,循原路回去上书房,去推那侧门时,不料里面已经上了闩,他一怔,
心想:“只这么一会儿,里面上了闩,看来温家兄弟的话不假,侍卫当真来巡查过了。不知
他们走了没有?”
附耳在门上一听,不闻有何声息,又凑眼从门缝中向内张去,庭院中并无一人,他想了
想,从靴中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这匕首便是当日用来刺死小桂子的,他潜身皇宫,自知危
机四伏,打从那日起,这匕首始终没离过身。当下将匕首刃身从门缝中插了进去,轻轻拨得
几拨,门闩向上抬起。他将门推开两寸,从门缝中伸手进去先抓住了门闩,不让落地出声,
这才推门,闪身入内,反身关上了门,上了门闩,倾听房中并无声息,一步步的挨过去,探
头在书房中一张,幸喜无人,等了片刻,这才进去。
他走到书桌之前,看到那张披了绣龙锦缎的椅子,忽然有个难以抑制的冲动:“他妈
的,这龙椅皇帝坐得,老子便坐不得?”斜跨一步,当即坐入了椅中。
他初坐下时心中砰砰乱跳,坐了一会,心道:“这椅子也不怎么舒服,做皇帝也没什么
了不起。”毕竟不敢久坐,便去书架上找那部‘四十二章经’。可是书架上几千部书一部叠
着一部。那些书名一百本中难得有一两个字识得。他拼命去找“四”字,“四”字倒也找到
了好几次,可是下面却没有“十”字“二”字。原来他找到的全是“四书”,什么“四书集
注”,“四书正义”之类。找了一会,看到了一部“十三经注梳”,识得了“十三”二字,
欢喜了片刻,但知道那终究不是‘四十二章经’。
正自茫无头绪之际,忽听得书房彼端门外靴声囊囊,跟着两扇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那
边一座大屏风之后另行有门,有人走了进来。韦小宝大吃一惊:“老子今日要满门抄斩。”
要去开闩从进门溜出,无论如何来不及了,急忙贴墙而立,缩在一排书架后面。只听得两个
人走进书房,挥拂尘四下里拂拭。
过不多时,又走进一个人来,先前两人退出了书房。另外那人却在书房中慢慢的来回踱
步。韦小宝暗叫:“糟糕,定是侍卫们在房中巡视了,莫非我从后门进来,给他们发现了踪
迹?”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那人踱步良久,忽然门外有人朗声说道:“回拂拭,鳌少保有急事要叩见拂拭,在外候
旨。”书房内那人嗯了一声。韦小宝又惊又喜:“原来这人便是皇帝。那鳌少保便是茅大哥
要跟他比武之人了。此人算是什么满洲第一勇士,却不知是如何威武的模样,非得偷瞧一下
不可。下次见到茅大哥,可有得我说的了。”
只听得门外脚步之声甚是沉重,一人走进书房,说道:“奴才鳌拜叩见拂拭!”说着跪
下磕头。韦小宝忙探头张去,只见一个魁梧大汉爬在地上磕头。他不敢多看,只怕鳌拜一抬
头便见到自己,忙将头缩回,但身子稍稍移出,斜对鳌拜,心道:“你又向皇帝磕头,又向
老子磕头。什么满洲第一勇士,第二勇士,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向我韦小宝磕头?”
只听皇帝说道:“罢了!”鳌拜站起身来,说道:“回皇上:苏克萨哈蓄有异心,他的
奏章大逆不道,非处极刑不可。”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鳌拜又道:“皇上刚刚亲政,
苏克萨哈这厮便上奏章,说什么‘兹遇躬亲大政,伏祈睿鉴,令臣往守先皇陵寝,如线余
息,得以生存。‘那不是明明貌似皇上吗?皇上不亲大政,他就要死了。这是说皇上对奴才
们残暴得很。”皇帝仍是嗯了一声。
鳌拜道:“奴才和王公贝勒大臣会议,都说苏克萨哈共有二十四项大罪,怀抱奸诈,存
蓄异心,欺貌幼主,不愿归政,实是大逆不道。按本朝“大逆律”,应与其长子内大臣察克
旦一共凌迟处死,养子六人,孙一人,兄弟之子二人,皆斩决。其族人前锋营统领白尔赫,
侍卫额图等也都斩决。”皇帝道:“如此处罪,只怕太重了罢?”
韦小宝心道:“这皇帝说话声音象个孩童,倒和小玄子很是相似,当真好笑。”
鳌拜道:“回皇上:皇上年纪还小,于朝政大事恐怕还不十分明白。这苏克萨哈奉先皇
遗民,与奴才等共同辅政,听得皇上亲政,该当欢喜才是。他却上这道奏章,讪谤皇上,显
是包藏祸心,请皇上准臣下之议,力加重刑。皇上亲政之初,应该立威,使臣下心生畏惧。
倘若宽纵了苏克萨哈这大逆不道之罪,日后众臣下都欺皇上年幼,出言不敬,行事无礼,皇
上的事就不好办了。”
韦小宝听他说话的语气很是骄傲,心道:“年这老乌龟自己就先出言不敬,行事无礼。
你说皇帝年幼,难道皇帝是个小孩子吗?这倒有趣了,怪不得他说话声音有些象小玄子。”
只听皇帝道:“苏克萨哈虽然不对,不过他是辅政大臣,跟你一样,都是先帝很看重
的。倘若朕亲政之初,就……就杀了先帝眷顾的重臣,先帝在天之灵,只怕不喜。”
鳌拜哈哈一笑,说道:“很是,你这几句可是小孩子的话了。先帝命苏克萨哈辅政,是
主户他好好侍奉很是,用心办事。他如体念先帝的厚恩,该当尽力竭力,赴汤蹈火,为很是
效犬马之劳,那才是做奴才的道理。可是这苏克萨哈心存怨望,又公然讪谤很是,说什么致
休乞命,这倒是自己的性命要紧,很是的朝政大事不要紧了。那是这厮对不起先帝,可不是
很是对不起这厮,哈哈,哈哈!”
皇帝道:“鳌少保有什么好笑?”鳌拜一怔,忙道:“是,是,不,不是。”猜想起
来,鳌拜此时脸上的神色定然十分尴尬。
皇帝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才道:“就算不是朕对不起苏克萨哈,但如此刻杀了他,未
免有伤先帝之明。天下百姓若不是说我杀错了人,就会说先帝无知人之能。朝廷将苏克萨哈
二十四条大罪布于天下,人人心中都想,原来苏克萨哈这厮如此罪大恶极,这样的坏蛋,先
帝居然会用做辅政大臣,坏蛋你鳌少保并列,这,这……岂不是太没见识了么?”
韦小宝心道:“这小孩子坏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鳌拜道:“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百姓爱怎么想,让他们胡思乱想好了,谅他
们也不敢随便说出口来。有谁敢编排先帝的不是,瞧他们有几颗脑袋?”皇帝道:“古书上
说得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杀头,不许老百姓说出心里的话来,那终究不
好。”鳌拜道:“汉人书生的话,是最听不得的,倘若汉人这些读书人的话对,怎么汉人的
江山,又会落入咱们满洲人手里呢?所以奴才奉劝皇上,汉人这许多书,还是少读为妙,只
有越读脑子越糊涂了,”皇帝并不答话。
鳌拜又道:“奴才当年跟随太宗皇帝和先帝爷东征西讨,从关外打到关内,立下无数汉
马功劳,汉字不识一个,一样杀了不少南蛮。这打天下,保天下嘛,还是得用咱们满洲人的
法子。”皇帝道:“鳌少保的功劳当然极大,否则先帝也不会这样重用少保了。”鳌拜道:
“奴才就只知道赤胆忠心,给还是办事。打从太宗皇帝起,到世祖皇帝,再到还是都是一样
的。还是,咱们满洲人办事,讲究有赏有罚,忠心的有赏,不忠的处罚。这苏克萨哈是个大
大的奸臣,非处以重刑不可。”
韦小宝心道:“辣块妈妈,我单听你的声音,就知你是个大大的奸臣。”
皇帝道:“你一定要杀苏克萨哈,到底自己有什么原因?”
鳌拜道:“我有什么原因?难道皇上以为奴才有什么私心?”越说声音越响,语气也越
来越凌厉,顿了一顿,又厉声道:“奴才为的是咱们满洲人的天下。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辛
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可不能让子孙给误了。皇上这样问奴才,奴才可当真不明白皇上是什么
意思!”
韦小宝听他说得这样凶狠,吃了一惊,忍不住探头望去,只见一条大汉满脸横肉,双眉
倒竖,凶神恶煞般的走上前来,双手握紧了拳头。
一个少年“啊”的一声惊呼,从椅子中跳了起来,这少年一侧头间,韦小宝情不自禁,
也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少年皇帝不是别人,正是天天跟他比武打架的小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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