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第3/3页)
吼与呐喊是这里最残酷的乐音。从幕后走上台前需要多少努力?
纸上谈兵永远也抵不过战场的烽烟四起,穆萨仁第一次受伤是被敌军一刀砍在了肩头,深可见骨。她身份最贵从来就没受过半分苦楚,可曾像今天这般受到如此多的痛苦?
副将们劝她先行撤退,可是她还是拼着一口气冲了上去,心里总想着总抱着一个信念,这样的信念曾经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它也是她来到前线的理由,我要为他守着这江山。
若说第一次受伤还会有痛感,那么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痛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甚至忘了,她曾是突厥可汗的嫡公主,是西凉可汗亲封的邵阳公主,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将领,杀敌无数保家卫国。
于重伤之际,甚至在午夜梦回,她都会想到,她的寒兮还在等她,她从小便护着他,护了那么多年,若是她死了,那么他该如何?那西凉的江山又该由谁来为他捍卫?
舅父么?
舅父是个优秀的王,但是毕竟老了,可是他们还年轻,未来终将由他们来继承。
战争总是以血染作为总结。
谁也没有想到西凉和莫熙一战就是三年。
战争结束的时刻。
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西凉,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国家,她回到西凉的时候,已是二十有五。她骑在战马上,心里想着的,念着的全都是他――两年未见,她的寒兮已经长成了俊秀挺拔的男子了吧,而她也已经老了吧……
寒兮在城门处迎接大军回朝,却没有像以前一般跑出好远亲自来迎她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拉着她的手叫着穆萨,她只当是时日久了,他有些羞怯,然而她终于看清之时,笑容瞬时僵在了脸上。
他身旁的那女子肤白胜雪,温柔似水,碧眸流转之间神似莫莲。
穆萨仁突然不想再看,再听了,可是寒兮还是说了,他牵着那女子的手,眼角眉梢还是带着她熟悉的笑意,如今却显得残酷的可怕,他对她讲:“阿姐,这是我的妻,她是突厥的宗室贵女,按亲缘来说也当唤你一声阿姐。”
眉目清秀的女子,回首垂眸的瞬间不胜娇羞,她低声唤道:“阿姐。”
温柔婉顺,一点也不像是粗犷的突厥生出的宗室贵女。
她终于忆起了,眼前的人原来就是素光姐姐的妹妹,是她表嫂的亲族,如是的确是该唤她一声阿姐。
多么的讽刺,当年因为她素光姐姐输了那么一份爱情,如今她却输给了这么个小姑娘一份爱情。
她笑得那样牵强,那高傲的笑终究是撑不起来,她再做不到倔强的转身,阿姐,轻轻柔柔的两个字,她却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住。所有的喜悦,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她一直都是骄傲自信的,当年输给了莫莲,她倔强的转身,即使伤透了心也不愿有半分示弱,那是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些地方比不上那个柔弱羞怯的可怜虫。
然而,眼前的女子,穆萨仁知道她是如何都比不上的。
是她失了自信么?
或许是吧。
她输了,输给了那个温柔可人的宗室贵女,输的是彻彻底底,怕是回本都做不到了。
骄纵跋扈的邵阳公主,自然是比不得温顺娇美的贵女,更何况她已年过二十,早已是众人口中的老女,她已经失去了与她竞争的资本。
二八年华,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岁月,面容也是青葱可人。
而她除了那一身的伤疤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有留下。
穆萨仁觉得自己是痛的,比在战场上被人砍上三刀更加疼痛,那些痛如最锋利的刀刃刺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然高傲如她,连嫉妒都显得多余,可她不甘心,她想问问为什么?
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为他做尽了所有的努力,当年为了莫莲,他负她大好光华,缘何在战事平复他还不愿爱她?
那些问题时时刻刻困扰着她却始终捉摸不透,她亦不屑去问,不屑去乞爱,犹如多年前那般倔强的转身,无论内心被砸出了多少伤口。
西凉王庭还是当初的模样,穆萨仁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寒兮,他说待她长发及腰,十里红妆,冠盖京华。这是世上最美好的誓言,也是最残忍的谎言。
就如同金屋之盟,除了满腔的怨恨与刻薄的辜负就什么都没有留下。
回到寝殿的那一刻她哭的凄惨,她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贴身近视叫喊着为她报仇却让她拦下了。
不爱了,没有意义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寒兮不再叫她穆萨,他开始叫她阿姐,如同以前一样,以一个称呼为分界线,结束的是又一段爱恨痴缠。
次年,莫熙突然派来使者求亲,莫熙的帝皇对西凉邵阳公主仰慕已久,要求和亲,以结两国永世之好。
连年征战已让人苦不堪言消息传开几乎称得上是普天同庆。和亲一事百利而无一害,可是这样便宜的买卖,寒兮竟然在朝堂之上一口回绝。
那时候树海可汗大怒,便是所有的大臣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打定了主意要把穆萨仁嫁出去。
然而寒兮却跪在地上,倔强的对他的父亲反复重复,表兄还未答应,阿姐不嫁。
在他跪了三天三夜之后,大殿的门终于打开,洒进来的阳凭的刺眼,无故的引人流泪,寒兮的衣衫遮住了发疼的眼角,逆光中他看到了那个女子。
杏衫芙面,曾经断去的乌发又漫过了腰肢,这是多么好看的女子,静静的站在那,便使是了,如今突厥的可汗是她的兄长,而她的父王早在她领兵出战的那一年病逝,她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痛么?
如果她说习惯,你会信么?
寒兮一愣,表情有些委屈,还是当初那个倚在她身后的小小孩童,清澈碧色眼睛眨啊眨,颇显无辜的叫着,“阿姐。”
穆萨仁垂眸,唇角带笑,“寒兮,我不爱你了。”
寒兮怔住了,慌张的站起来握紧了穆萨仁的双肩。
穆萨仁觉得,她的爱情大概是死了的,没有了寒兮,就只有利益了,一场婚嫁,换一世平安多好的买卖,稳赚不赔。
三个月的准备,穆萨仁最终还是以西凉邵阳公主的名义和亲去了莫熙。那日十里红妆,天子送行。当真是应了寒兮儿时的稚语,我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临行的那一刻,她的姑母拉着她的手总也不愿放开,那张和她万分相似的脸上泪水弥漫,她说,“是姑母对不起你,是寒兮负了你。”
穆萨仁摇摇头,笑的灿烂,她擦掉了姑母脸上的泪水,“今日可是我大婚,姑母你看我漂亮么?”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这个尊贵的西凉可敦哭的更凶了。
那日云游四海的莫莲也回来了,那个柔弱的美人,他还是那样美丽,令人一见倾心的美貌夺人魂魄。
但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是掩饰不住的愧疚,穆萨仁摆摆手阻止了莫莲想说的话。
“再见。”
身披血红色嫁衣的女子如是说。
二个月后,穆萨仁到了莫熙王都。
那个男人封她为东宫娘娘,仅次于皇后柳暮歌的地位,尊容无比,与她与生俱来的高贵相得益彰。
后宫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尔虞我诈,莫寒的妃子不多,除却柳暮歌这个结发妻子和自己这个和亲公主之外,就只有一个容华。
当年的那个引莫寒进入西凉王都的碧眸侍女,已经成为他的容华了么?
莫寒对她不错,思及年少,这个男人也算是她的理想型,只可惜太过死板,缺了很多乐趣伤人又伤己。
当然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个男人总是喜欢在无事的时候来她的寝宫,偶尔安静的坐一会,偶尔会听她讲讲西凉的事,有时也会出神的想起什么。
穆萨仁自然知道,在那个冷面帝王的心里到底盛着些什么。
以为莫莲会回来?
不,你应该知道的,他已经‘死’了。
被你所害死了——
没过多久东宫娘娘圣宠在身,即将取代皇后娘娘的谣言就已经传了开来。
那也是穆萨仁第一次见到柳暮歌。
因为当年那件事,她一直闭门不出,包括自己与莫寒当年的大婚也未出席。
一袭粉衫,容颜娇俏,哪里像是个二十有七的妇人简直比二八的少女还要来的水灵。
看的穆萨仁自己都觉得,她已经苍老。
美丽的面容,尊贵的地位,相似的气息。
只消一眼,彼此就可以看透,她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很像。”
黄莺出谷的嗓音,真如她的名字一般悦耳动听。
“所以,你以为他是在找谁的影子?”
穆萨仁微笑着望着柳暮歌,那是个多么骄傲的女子,右脸颊上的浅色刀痕即使痊愈,却还是狰狞的显露了出来。
多么骄傲,多么骄傲……
在刺痛了自己的同时,也要将这样昭然的痛苦刻在脸上,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要在莫寒的心里烙下同等深刻的痕迹。
说完这句话穆萨就走了,没过多久她开始发热,几个月后就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寒兮在她的旁侧,而那个伴在莫熙帝王身边不过一年有余的东宫娘娘,早已长眠入了妃陵,从此消失无踪。
寒兮拉着她的手,脸上是纯粹的喜悦,“阿姐,欢迎回家。”
穆萨仁未答,只是淡淡看着他。
寒兮却紧紧抱住了她,眼睛泛红,犹如那个记忆中的孩子,带着哭腔诉说着她的委屈,“阿姐,我不喜欢她,可是,你走后我无法……她的母妃是柔然公主,我没法子,为了西凉,我没法子……”
穆萨仁静静地听着,所以,你就瞒着我,兄长也是,你们都是,只有我才是最大的傻子。
寒兮抱着她颤抖的身体,不肯松手,“阿姐,我喜欢你。”
眼泪打了下来,穆萨仁想等了那样久,终于听到了这句话,是却又不是。
再回到西凉时,穆萨仁已经二十六岁,驾马进城,她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小小孩童,那时她还才六岁,她从马上摔下,跌进了她喜欢了一辈子的男孩的怀里。
穆萨仁到了城内才知道,寒兮他的妻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几乎是在她出嫁的同时难产而死。
孩子也没保住,就跟着他的母亲去了。
后来他跟她去街上玩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真无忧的孩提时代。
他说他要娶她,那是她这么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是了,她有多开心,后来就有多绝望。
一个月前,她满心欢喜的等着他来娶她,等到的却只是一份诏书,一份赐死她贴身近卫的诏书。
皇太子未婚妻与贴身近卫有染,不知道是谁传出了谣言,到了最后人尽皆知。
两人的婚事自然是搁置了。
她以为他是不会信得,但是她错了。
你们快走!!
拦下了诏书,对着陪伴了她多年的侍从,她的面容严肃,声音确是温软如水。
“再见了,翩然,白楼。”
她如是说。
然后,她拿着诏书去了大殿,大殿之上,她的姑母双眼通红指责着自己的丈夫,“你没有良心。”
是了,这是在消除外戚,什么未婚妻与近侍有染。
我已经妨碍到你了么?
也对,她的哥哥野心勃勃,一心想统一西域,突厥和西凉的关系早已不复当年。
而她和姑母皆为突厥公主,算计到她们身上似乎没什么不对。
只是可惜了她的近侍。
红莲,白楼……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她心爱的男子站在逆光处,她对他笑着说道,“你接我回来是想要我手下的封地还是底下的兵权?”
寒兮不语,她却觉得难过了。
他终于成长为了她希望的王,但是她却觉得残忍了。
然而,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巧合。
西凉与莫熙一战元气大伤,柔然趁机发动了战争,这一战打的很急。
上一次给予了西凉援助的是突厥,这一次则是莫熙——
他们一同迎敌,她觉得她终究是放不下他的。
他们配合的很好,却在最后一战,在不该犯错的那一刻犯了错误。
他选择保护了莫莲,而她却在最后一刻护住了那个人的孩……
最后的最后,她勾住了他的小指,笑的淡然,笨蛋,还是被你给缠住了啊……
那时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她想自己怕是要死了,可是过往的一切如此清晰。
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羸弱年幼的少年长大,他们甚至都死在了一起。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便是他,怕他受欺负了,怕他被舅父惩罚,如今,她真的是放心了。
为了喜欢他,她赔上了年华,染满了鲜血,断了一份情,甚至是一条命。
她突然觉得,如果当初没有跟姑母一起去西凉有多好。她不用为他去那吃人的战场,她不用为了他手染鲜血,更不用为了他伤心难过。
她会在突厥做一个受尽宠爱的小公主,也许她会和莫何王子在一起,也许她会有很多可爱的孩子。
时光荏苒,生活温馨又简单。
是的,怎样都好过现在,好过一千倍,一万倍……
之后,她陷入了一个美丽的梦境,那时候天边的云很淡,女童的脸被阳光照的分外柔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兮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小小女孩的故事犹如一个瑰丽梦,让那个陷入梦境的少女不愿醒来。
那是一个故事,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一个关于花魁和与小侍的故事。
富贵人家的小侍从默默的关怀着已成为花魁的邻家少女。
不记回报的爱恋终于换回了花魁的回头,花魁问那个卑微到近乎低入泥土的小侍“你为何要对我那么好?”
老实憨厚的小侍只是答了一句话,“我把你当成是我的爱人。”
风情万种的花魁绽开了美艳的笑容,“我永远都是你的爱人。”
“阿姐,这便是结局了?”寒兮有些不解的望着幼年的穆萨仁似乎有些不懂她的用意。
小小女童笑而不语,美丽的眼睛似乎还含着泪水,“这就是结局了。”
想说的话终于梗在了喉间,我把你当成是我的爱人。
兮儿,你可知道在我听到这句话时便已经红了眼睛,这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它比金屋藏娇更感人,比十里红妆更美丽,只可惜这样的故事却也只是个故事,它永远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真是让人难过……
这个美好又悲伤的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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