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 (第3/3页)
“不,我们一起走。”傅幼婷抬起头,打断他,坚决地说:“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
李成智叹了口气,给她解释现在的状况:“你看,我的脚扭了,肯定是爬不上这个斜坡的,如果你不能下山找到人来,我们今天晚上恐怕就麻烦了。”他顿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故作轻松地说:“你也知道,刚才那个黑影一定是山上的什么野生动物,我可不想成为它的晚餐。”
傅幼婷听了说话,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身后,“可是”
“我估计我们已经快接近山脚了,你沿着刚才那条路一直走,听话,我在这里等你。”李成智说完这一大段话,喘了口气看着傅幼婷。
傅幼婷快速地在脑子里思考了李成智的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以李成智现在的情况确实没法自己爬上山坡,就算她帮忙也不行,只有她先下山找人,再来救他。可是她心里又不放心,万一真的有野兽,那他怎么办她有点着急。
李成智看她没说话,猜到她是不放心自己,他想了想说:“要不,你把手电筒留给我,现在天还没有黑透,你应该还可以看到路,我留着手电筒,一般的野生动物看到光线都会害怕。好了,快去吧,等下天完全黑了,就更麻烦了。”
傅幼婷吸了口气,终于点点头:“那你要当心,千万不要走开,我很快回来。”
“放心,我哪儿也不会去。路上小心。”李成智突然拉住她的手:“幼婷,我很高兴能遇到你。”
傅幼婷没有挣扎,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述说着些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明白,但是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她点点头,又说了一遍:“我很快回来。”然后李成智松开她的手,她站起来,小心地向斜坡上爬去。
李成智坐在树下,扭着脖子看她一点点地爬上去,然后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心里突然觉得很空,又觉得被什么塞得满满的。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因为下过雨,连月光都没有,树林里非常黑,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夏日小虫子的鸣叫声。
李成智觉得头有点晕,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他想,不知道傅幼婷有没有安全到山下,路上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突然又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告诉她自己是喜欢她的,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
正胡思乱想着,隐隐听到有人呼唤的声音,起先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到了程绍辉的声音,还听到了傅幼婷的声音。他不由大声应着:“我在这里。”可是喉咙里出来的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暗沉。然后他听到头顶的斜坡上响起脚步声,听到傅幼婷在跟谁说:“在这个下面,我记得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急迫和担忧。他想,这真好,她来了。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等李成智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阵晃眼的阳光,他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白色,应该是医院的病房。他动了动,感觉自己的左手被谁握着,他又动了动,然后听到有人呻吟了一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傅幼婷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揉着胳膊,脸上有些迷蒙,显见刚才她是趴在床边睡着了,估计把胳膊枕麻了。
“嗨。”他叫她。
傅幼婷看过来,她的反应有些迟钝,眼神也不太清明,李成智觉得她这样子倒是挺可爱,像个孩子一样。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终于发现李成智醒了。她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后来李成智才知道,那天程绍辉和张兰兰爬着爬着,两人一直拌着嘴,后来等发现后面两人不见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到山顶了。张兰兰有些着急,因为她把傅幼婷给丢了,而且还丢给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这要让她爸妈知道还不把她给劈了。要知道傅幼婷的父亲是县里有名的文化人,大家都非常尊重他,而且他们两家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傅幼婷在来g大之前,张兰兰是拍着胸脯在大家面前保证过会照顾好她的。
这时候程绍辉虽然也有些着急,但是他想到傅幼婷后面是李成智,估计两人是一起迷路了,有李成智在,出不了大事。不过他们还是决定沿原路回去找找。结果在下山途中,因为着急,张兰兰把脚给崴了,还好不是很严重,只是走得就慢了,程绍辉看她走得实在太慢,只好背着她走到了山脚下,一路上也没见到李成智和傅幼婷。这时天已经快黑了,又下起了雨,张兰兰更着急了,程绍辉也怕出事,就和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一起上山来找,让张兰兰在山下等。
后来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傅幼婷,才知道出了事,又一起来寻李成智。他们找到李成智的时候,李成智已经晕过去了。他们赶紧把他抬下山,送进了医院。
后来经过医院检查,李成智的右脚踝关节处韧带损伤严重,另外除了胳膊上有一条比较严重的擦伤外,其他地方也有多处轻微擦伤。医生给他的右脚进行了绷带包扎固定,嘱咐他至少要休养两到三周,才能下地走路。其他地方只要擦点药,不要碰水,过几天就会好的。
李成智在医院待了三天,第四天出院了,他决定回家去住。李成智在s市有一套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可是他基本没有住过,他喜欢住在学校宿舍里,那样更热闹,也更接近大众的生活。但是现在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学校又要开学了,大家都会忙着上课,他不想麻烦程绍辉照顾自己,他回家住,那里反正有个帮佣的阿姨可以照顾他。
他住院的这三天,傅幼婷每天都会来陪他。在这之前傅幼婷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博学、儒雅的朋友,现在她的心里却满是感动和欣赏,感动于他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欣赏他在特殊环境里的冷静自制和以她为先的风度。她觉得他是因为她才受的伤,那么照顾他就是理所当然。
此时,傅幼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已经为这个男人开出了一朵花。
于是第四天,傅幼婷便随着程绍辉一起接李成智出院,并把他送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个住宅区。
这是个高档住宅区,里面有四栋高层,环境优美,还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景观河穿流于小区之中。李成智的房子位于其中一栋的顶层,三室两厅,装修简洁而舒适。这套房子最特别的就是有个阁楼。阁楼面积不大,也就一个房间的大小,斜顶,而且是全玻璃顶。设计师把地面设计成了榻榻米,躺在上面就可以全角度、无遮挡的仰望天空。
程绍辉把李成智送到家,顺便参观了一下房子,不禁咂舌地感叹资本主义社会来的人就是会享受,然后就回学校了。他今年是大四,要准备实习和毕业论文,时间有些不够用。而且自从落霞山回来以后,他隐隐感到李成智和傅幼婷之间其实早就认识,关系还有点说不清。虽然他知道李成智有个未婚妻在韩国,可是自己和傅幼婷并不熟悉,而且人家两个人也没什么逾矩的举动,他也不便说什么,至于他自己对傅幼婷的追求,细说起来也就是一种新鲜,想想也就丢开了。
程绍辉走了以后,傅幼婷稍有点局促,毕竟这是在一个男人的家里。李成智看出她的不自在,遂轻声唤她:“幼婷,你会做饭吗”
傅幼婷这才发现现在已经临近中午,折腾一早上办出院手续,的确是有些饿了。于是,她站起来问李成智:“你家里有菜吗我只会做些家常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这句话的前半段,李成智明白,可最后那句的语言他没听懂,不过他约略猜出了傅幼婷的意思,是怕自己做的菜不合他的胃口。他笑着说:“没关系,你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挑食。”他想了想,又说:“其实我这里有个帮佣的阿姨,平时上午会来打扫卫生,如果我在,也会给我做饭。所以应该会有些简单的面条什么的。”
傅幼婷点点头,她走进厨房,找到了橱柜里的大米和面条,然后她又看了看冰箱。其实这时候冰箱在县城还不普及,很多家庭都没有,但是因为傅幼婷的父亲是市的大学教师,本身家境就不错,所以她是认识的。冰箱里除了几个鸡蛋,和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是什么,别的就没有了。她想了想,出来问李成智:“中午就下鸡蛋面,好吗下午我再去买点菜,晚上做米饭给你吃。”
李成智点点头,说了声好。傅幼婷看他没意见,就转身进厨房下面去了。
李成智倒是愣了一会儿,刚才傅幼婷说的话,听进他耳朵里的只有后面那句。他本来以为等会中午吃完饭,傅幼婷就会回学校了,可是她说会去买菜给他做晚饭,他心里很意外,但是也很高兴。从落霞山回来以后,他觉得傅幼婷对他少了些防备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他心里倒有些感谢那一摔。
吃面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李成智是自小受过礼仪教育,饭桌上是不能高谈阔论的,而傅幼婷也从小被父亲教导“食不言,寝不语”。所以这安静,两人都没觉得不妥,反而感觉到自在。
吃完饭,傅幼婷收拾了桌子碗筷,然后把李成智扶到卧室里,看他躺下,就准备离开。李成智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去哪儿”
“我去买菜啊,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有个菜场。”傅幼婷没有转身,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间卧室,而且李成智正躺在床上。
“等会再去吧,现在外面晒着呢。”李成智没有松手。
“好,那你休息,我去客厅坐会儿。”
“我不想午睡,这两天整天躺着睡,闷死了。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李成智还是没有松手。
傅幼婷微微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坐到那儿。”她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椅。李成智这才松了手。傅幼婷走过去,把沙发椅前的窗帘略微拉拢一些,遮挡住阳光,但是她没有全部拉拢,房间里还是很亮,她坐到沙发椅上微垂着头,看着床前的地毯。那是一张雪白的羊毛地毯,毛很长,微卷着,她想如果光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
李成智靠坐在床上,看着窗边的傅幼婷,外面光线很强,她坐在暗处,不太看得清楚脸上的表情,不过他能感觉到她略微局促的呼吸。他想要说点什么,让她放松一些。想了想,他问:
“幼婷,能说说你的家乡吗”
傅幼婷微抬起头,“我的家乡”
“是啊,你曾经说过你的家在县,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很好奇。而且你可以试着用韩语来说,正好练练口语。”
傅幼婷的韩语这段时间有了很大的进步,而且她在他面前也不再羞于用韩语表达。她想了想,开始描述她的家乡:“县是个很小县城,水多,河道在城里密布。人们都在河道两岸修建房屋。因为水多,桥也多。很多地方都已桥来命名。我家就住在一座叫文昌的桥边。文昌,取“文道昌盛”之意,和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叫“弘文”有些类似”
说到“弘文”,李成智心里有些感慨,这座图书馆是k企业捐建的,这个名字是他父亲题的,这些他都没有对别人说过。他看着眼前不疾不徐、缓缓而谈地女孩,心里感到愧疚,她是这样纯洁和美好,而自己却无法做到坦诚相待。
他不禁问自己:我还有爱她的资格吗我还能拥有这迟来的爱情吗
李成智的心里翻江倒海,傅幼婷已经讲到了她的家,她停了下来。
“说说吧,我很想听。”李成智请求道。
傅幼婷点点头,“好。”她给他讲起自己的家。
傅幼婷的父亲出身在县的一个富有家庭,家里世代经商,可是傅幼婷的父亲却偏爱文学,不通商道。他从小就饱读诗书,上学后更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后来机缘际会去了临近的市,并在当地的美术学院担任国文老师。傅幼婷的母亲是她的父亲在市的美术学院任教时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的感情很好。但是她的母亲体弱多病,一生没有出去工作,只在家里照顾丈夫和孩子,在傅幼婷16岁时就去世了。她去世后父亲一直抑郁不欢,他又有些先天的心脏病,后来就辞职带着傅幼婷回到了县,父女俩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许是伤心事,傅幼婷的情绪有些低沉,并沉默下来。
李成智看着她,突然说:“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结婚已经四十多年了,他们一直都是相敬如宾,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有时候我在想,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是这两个人结为了夫妻呢而爱情又到底是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小说里描述的爱情到底有没有呢”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个话题似乎过于亲密,又有些沉重了。
在家养伤的日子,李成智是又郁闷又开心。郁闷的是每天只能待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他其实是个挺喜欢折腾的人,否则也不会独自在外这么久。但是这郁闷的日子又带着隐秘的快乐,因为每天傅幼婷都会在没有课的时候来陪他聊会天,或是给他做点吃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多,李成智深深迷恋上了这个女孩。她温婉,美丽,善良,但是你也能感受到她性格中不乏坚强和倔强。她就像自己去游历过的那些山川,越往里走,越感到自然的鬼斧神工,风景的优美,而在某个不经意的转弯处,也总能遇到令人惊叹的地方。
这天终于到了拆除绷带的日子,傅幼婷陪着李成智在医院完成最后的检查,李成智恢复得很好,但是医生嘱咐他还要注意保养,不能急于用力。
从医院出来,他们慢慢地走着。现在已经是初秋了,树上的叶子正慢慢变黄,不复夏天的葱郁,微风吹在脸上,有点湿湿的凉意。两个人是并肩走着的,垂在身侧的手随着身体的走动不经意地碰触让傅幼婷有些心慌。她刚想把手放到身前,她感觉到李成智握住了她的手,不轻也不重,不强迫也不放松。她的心安定了下来,似乎李成智握着的手上感受到了奇异的力量。
李成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傅幼婷的手,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眼睛看着前方,他想:我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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