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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告白 (第3/3页)

   头在疼,有冷汗自额间流下,渗入发中。他的手指嵌入了石壁,表情却没有变化。

    “师父师父”阿苦觉察到不对,话里便慌了,“师父你是不是又”

    “我没事。”未殊却略微急促地截断了她的话,甚至还宽慰地揉了揉她的头,“那一年五星聚东井,大历皇帝自沉赤海,圣上在西平京登基立国。”

    阿苦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你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吧,这样,真好。

    不要像我,历经杀伐,看遍人世,最终落得个噩梦缠身,永不安宁。

    他的手渐渐往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收了回去。他转过头去,话语沉沉如夜钟:“阿苦,我也许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厉害。”

    阿苦眨了眨眼,眼底是漫漫的星光。

    “嗯”

    这次换她使用“嗯”字真经了。

    他低头,拉过她的手。他细细端详其上的纹路,天纹在中指下弯,地纹向上分支,两条人纹一到兑宫一到乾宫这样手相的人,聪明、善变、顽强、任性、不顾一切。和他完全不同。

    “你在看什么”手心里痒痒的,阿苦咬了咬唇。

    未殊低声道:“我活了二十多年,却全是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师父就是师父。”

    未殊摇了摇头,“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阿苦怔住了。

    只记得当初自己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现在想来,似乎是有些奇怪呢。

    “我的名字是今上所取。”未殊静了静,他的背后是沉默的星空,“他说我是行军途中的弃婴,来路不明。我没有父母,没有国家,未殊这个名字,只有抚养我成人的帝后二人知道。”

    阿苦慢慢地道:“他们为何不让旁人知道你的名字”

    未殊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防着我,总怕我有一日会想起来一切。我过去或许也希望自己能想起来吧可现在当真想起来了,却只觉毫无意趣。”侧首,星穹无言,长风苍凉,“原来,过去的我是那样一个人。”

    阿苦低下头,将手在衣料上使劲蹭着,声音仿佛是被夜露濡湿了:“你说的过去,是太烨四年之前吗”

    未殊看着她,却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的目光愈加深了下去,话音沉沉的,被风送来时,已减却了温度:“是,那时我似乎出了点事,将圣上吓坏了。”

    她追问:“什么事”

    “不知道。”未殊转过头去。

    檐头铁马轻撞,叮当作响,铃声之外的黑夜更加空旷。未殊安静的侧颜苍白如鬼,眼神里渐渐浮凸出类似绝望的深黑色泽。阿苦固然看不懂他的绝望,却竟然很是迷恋,那深渊一样的眼神明明危险,却太勾人,她不由得靠近了一些,两人衣料摩挲,在这空阒的夜里令彼此都吃了一惊

    “师父。”她突然抓紧了他的袖子,这是她最习惯的依赖他的姿势,“你没有父母,没有国家,可你的父母和国家都不是你自己啊你就是你,就是我师父,怎么能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未殊微合眼帘,轻声:“你真是这样想的”

    “嗯”阿苦拼命点头。

    “我曾经骗过人。”未殊说,“我骗了龙首山上的守卒,使得舍卢军队长驱直入,取了大历朝廷。”

    阿苦愕然,点漆似的双目都瞪得圆了。

    未殊不想去看她那一副伤人的神情,只是麻木一般继续道:“我领着今上的队伍一路追往南方,将大历敬毅皇帝逼得跳海身亡。

    “我算出了城中投降官兵的密谋,告知了圣上于是西平京的每一条街道都悬满了尸首,一年多后,腐臭不散。”

    “不要说了”阿苦的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

    师父眼中的那深渊断裂开了,迷惘与忧伤从其中逃逸而出,散碎成幽幽的星光。她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一意孤行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在他怀中抬起头来,清亮亮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圣上抚养你长大,你帮他做事是应该的,没有错。”又很坚定地补充了一句:“不管怎样,我都相信师父”

    “不。”未殊却摇了摇头,反驳得很简洁,“杀戮在任何时候都是错的。”

    阿苦呆了呆。

    师父的词汇太丰富,她没有听懂。

    未殊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冷不冷我们进来说吧。”

    考星塔顶层原来还有一间石室。未殊点燃了四面的壁火,顿时将外间的寒气隔绝开来。视域骤然明亮,阿苦伸手挡了挡眼睛再放下,便见到石室中央的桌上放了一只小小的浑天仪。

    “这与皇后送你的那一只好像。”阿苦惊道,“是照着做的吗”

    未殊掠了一眼,淡漠一笑。

    那笑却是嘲讽的。

    石室中还有一张床榻,一只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未殊站在窗前挡着寒风,于是这一室里都是他被火光映出的影子,重重叠叠地罩着她,她有一种自己被他拥抱着的错觉。

    她背过身去,讷讷地伸手转了转那小浑仪。

    “我原在占算上有些天赋,”说出这样的话,未殊的神态很自如,并不是刻意的骄傲,只如天经地义一般,“天下大定之后,圣上便让我守着司天台,赐了我这一座浑天仪。”

    阿苦道:“这浑天仪不是太小了么”

    “不错,它并无实用。”未殊道,“圣上只是用它警示我安分。”

    他很平静,阿苦却听得胆战心惊。

    “那”

    “圣上还赐了我一味药。”未殊闭了闭眼,“在太烨四年之后。所以,我才忘记了许多事情。”

    灯火煌煌,白衣振振,冷风透入他的衣摆,他似乎又离她很遥远了。她上前了一步,他凝视着她,安安静静地道:“阿苦。”

    “嗯”她仰头。

    “我是这样的人,你还相信我吗”

    “相信。”

    “可你根本不知道太烨四年之前的我是怎样的。我都告诉你了,我杀人放火,为人鹰犬”

    “我知道。我见过你。”

    未殊顿住。

    “你很好,我是来偷梨的,你不仅不拆穿我,还送了我一件白袍子。”阿苦说,“九年以后,我当街行骗,你也没有拆穿我,反而还收我为徒了。”

    未殊抬眼,女孩的目光亮如灯火。

    “师父,你不是坏人。”她低下了头,半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又抬起头来,“你如果是坏人,我不会喜欢你的。”

    星辰,灯火,风,月,夜。

    都在这一刻,寂静如死。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未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强有力地,如同催命的符咒,如同搦战的急鼓,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是孩子气的一句话,他却这样地当真,而在这当真的一刻,他感到难以置信的幸福。

    曾经千军万马中驰骋而过,也不曾给过他这样的幸福。

    看着他的沉默,她却忐忑得声音都颤了:“师父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侧着头,仿佛思索了片时,微微一笑,“我知道是真的。我是阿苦第三喜欢的人。”

    阿苦咬了咬唇,感觉有些不对,又不知如何反驳。他却走到桌边,对她招手,“我来教你看浑天仪。”

    她闷闷地走过去,跟着他一同肩并肩地蹲下,视线与那浑象上的黄道平齐,他伸手将浑象轻轻地一转

    “浑天仪由浑象和浑仪组成,这是黄、白、赤三道,这是天轴,指向天极星这是子午圈,可以调节天极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的经行轨迹,都在其上”

    阿苦听得虽云里雾里,却到底知道这是极厉害的东西,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全部被囊括在这一个小小的球体之中,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她侧过头,师父的神情认真而坦荡,她很熟悉这样的神情。每当谈到他的天空时,他就会变得很遥远,好像成了天边一个俯瞰红尘的影子。

    “师父,”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那我们,在哪里呢”

    他微微一顿,“我们啊,太小了,浑象上看不到。”

    “这样啊”她有些沮丧。

    “我过去被圣上关在考星塔上,很难受的时候,就会抬头看星星。”他安安静静地说着,岁月里的那些痛苦在他的话中都淡无痕迹,“日月星辰,都是无情的东西。与无情的东西相处久了,人也就自然变得无情。”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无情,而只是因为他孤独。

    在孤独中太久,他不记得要怎样说话、怎样表情,日月星辰不会向他提问,也从不索取他的回答。身边的女孩却不一样。她总要追根究底,总要折腾胡闹,总要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盯出一个答案来。

    比如此刻。

    她沉默地望着他,眼神微微黯淡了,可她还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如果不继续说下去,她就会一直这样盯着他,直到把他的骨肉皮都看穿。

    “阿苦。”他说,“你的朋友很多,你有很多喜欢的人。可是我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高高瘦瘦的身影将女孩覆盖了,他低头看她,眼神清寂,好像永恒夜空。

    “我没有朋友,我也只有一个喜欢的人。

    “我用所有的一切去喜欢一个人,可是我所有的一切,也并不多。

    “阿苦,你知道吗我真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可是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我自己,不知道我自己是谁的,我自己。

    “这样的我,你还要么你要的话,就自来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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