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慈别恩褪心意冷 (第2/3页)
视线向升平投射来,唯独杨广背向她的殷殷注视纹丝不动,似已下定决心誓死不归,连往日翩然衣裾都垂落身旁如冷冰般僵硬。
升平紧紧抓住殿门,眼前已经昏花一片,所想所念只望杨广能回首看自己一眼而后与父皇婉拒委任。
“儿臣愿以身挡敌,宁死不屈。”杨广拱手垂首,沉声说道。
没错,此次出征,恰恰是杨广主动请求。上至父皇母后,下至群臣朝公无不加以阻拦。且不说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劳苦颠簸,单与漠北胡人马上厮战已经凶险异常,他文弱如此怎堪重任万一阵前失利不敌,不仅会折损皇家威严,更易使得士气大颓怨怼四起。
“二殿下义愤之举固然值得称赞,为此所牺牲的却是天家最重视的颜面威仪,实属得不偿失。”高相跪行几步,向皇上禀奏。
升平含泪拼命颌首,只到杨广会听从劝阻。
杨广对高相阻拦似不以为然,跪在华美的织锦前,面色异常冷硬,悲慨陈词,“儿臣恨不能替立即父出征,以显大隋威仪。待到良机必然亲手重创馋狼,以自身性命守卫大隋百姓安宁,国都岿然。”
朝臣纷纷倒赞叹,果真是忠君爱民的圣贤皇子。
升平知道,杨广是说出即能办到,显然,他去意已绝,无人再能撼动心中坚定。他跪倒的背影刚毅坚定,陈述语气也是平稳如常,如果是一时突发奇想,必然不会如此成竹在胸,必然是下了必死的决心才会恳求出征。
升平突然用袖掩面,泪终开始酸涩滚落。她不想看满朝文武莫不动容的表情,也不想看母舅独孤陀伏地喟叹:“圣上,有子如此,国之大幸”
她更不想看父皇母后面容上莫名复杂的神色,最不想看杨广毅然决然的面容。
“太子对广儿替皇上出征一事,怎么想”独孤皇后于宝座上幽幽开口,高相苍老许多的身子顿时如弓弦般绷紧直立,升平关切的放下面前袍袖,朝臣们原本喧嚣的声响戛然截止,悉数望向太子杨勇。
其中多少决断都在刹那间闪过,杨勇最终跪倒在杨广前,面朝父皇母后深深鞠躬,诚挚道:“儿臣以为,二弟请战急切其心可嘉,治军带兵又是才干卓绝,儿臣自愧不如。父皇应许二弟奏请”
朝臣本无不翘首等待太子回答,可他的话刚刚出口,高相先如同抽了筋骨般颓了下去,朝臣也全然缄默。
独孤皇后此番问话分有二层含义,一层为试探,试探太子与杨广兄亲弟恭是否真心,二层则是给杨勇最后机会以免日后后悔。杨广此次出征若能大获全胜,归来时,东宫非他莫属。
高相看出独孤皇后内在用意,朝臣也怕是也已经看出,连升平如此简单不懂朝事的女子都能看出,不知为何太子杨勇仍执意如此惹怒母后。
升平曾分外尊重太子哥哥,即便若环惨遭赐死,太子妃逞宠骄横都不曾让升平对杨勇的行径加以唾弃,他与她是同胞兄妹,骨血相连,哥哥所作所为妹妹必定全权谅解。
唯独今日,他用最后一句话断了升平的妄念,也断了朝堂上众人对他的追扈。
当日,杨勇获皇上万千重用,朝臣无不笃定他日上方宝座非太子殿下莫属,如今他骤然失答,陷害杨广不成反衬得自己行迹猥琐,刚刚赦免禁足的他跪倒在皇上身后,即使摆出义正言辞的表情也是无用。
朝堂决断犹如一面映得人影的双面铜镜,瞬间便能分出谁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才。
升平不想知道广哥哥归来后会不会替代太子,成为大隋来日君主,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将赴的那场厮杀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记忆中的杨广永远身着白衣,如雪似辰,淡淡笑,淡淡怒,极少张狂。文雅若他怎会厮杀疆场,习惯金戈铁马与腥臭血污终日为伴的日子
他不属于那里,更不该属于危机频频的西北边疆,哪怕他执意要去,她也不许
所以,升平径直跪爬直至宝座之下,匍匐在父皇杨坚脚下呜呜哭泣:“父皇,广哥哥一意求去无非是怜悯我大隋黎民苍生,为他们免遭生灵涂炭,心中忧虑难安,可他初春时旧疾复发,身体如今仍未痊愈,此时若去边疆出征,恐怕”
她是父皇心头的金丝雀儿,怎会不知父皇爱子如命只道广哥哥病体未健,父皇绝对不会舍得命自己的骨肉赴前线送死
“升平,下去朝堂容不得你一个公主置喙”父皇生平第一次如此斥责女儿,他面容上前所未有的厉色更是让升平身体冰冷僵硬:朝堂之上,众目睽睽,父皇如此绝然呵斥,难道
升平用力咬住下唇,昂首扬面,很想再为杨广分辩一句,可此时杨广在她身边已经猛然叩首谢恩。
“谢父皇,儿臣他日必然凯旋而归,荣回大隋”砰砰砰三声已毕,杨广用力叩谢父皇送自己去前线征战。
模糊视线里,此刻决然的杨广有些陌生,升平不知,他究竟是在谢太子怯弱还是谢父皇冷血。
杨广不管不顾的举动更让她委屈至极,九霄天阙,皇家宫苑,从未有人胆敢给倍受帝后宠爱的她如此大的委屈,偏偏今日丢了帝后幼女颜面的人,一个是她挚亲的父皇,一个是她挚爱的广哥哥。
瞬间的愤怒顷刻迸发出来,升平顿时拂袖站起,她勉强自己故作轻松的望向宝座上的杨坚,莞尔一笑:“父皇,以前阿鸾顽劣也曾擅闯朝堂,为何父皇彼时不责怪,偏偏等到阿鸾养成习惯才来呵斥”
杨坚沉重面容刹那冰冷,目光深邃复杂,他转过头看看自己身边正襟危坐的独孤皇后,而后又冷冰冰的回头看向下方伫立的升平,沉色道:“因为你是大隋朝建国以来第一位公主,也已成年的公主,理应注意自己的尊贵身份”
“父皇”升平百般委屈不得施展,只得使出往日最为有效的娇嗔。
“闭嘴”杨坚脸色铁青,忽地暴怒拍案而起。
升平第一次面对父皇的怒火,也是幼时不曾面对过的苛刻严厉。
她怔住,有些茫然无措。
原来人长大了,许多幼时可以自在做的事,如今也开始有禁忌伴随,不知忧虑被人娇宠的日子此刻已然过去,未来终有一天也需对得起自己头顶上尊贵的封号,故作从容。
她是堂堂公主,自然不能永远活在双亲维护的羽翼之下,也不可能永远无所畏惧蔑视朝堂。
于是,升平有些痴愣,她侧脸看着仍匍匐在地一言不发的杨广心痛楚的厉害。
她走向他。
一双丝履就停在杨广的身边,金丝绕凤的光彩耀住他低垂的视线,升平不甘心,缓缓蹲下轻声哀求:“广哥哥,你不去好吗”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卑微恳求,也是她最后一次努力。
杨广的睿利的视线徐徐抬起,对她语声冷静:“阿鸾,广哥哥不可能不去。”
“为什么”她仍是不甘心。
“因为事关江山社稷。”他正色回答。
升平悲怆冷笑,硬生生咬着唇再度站起,她竭力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慌乱,拂过宽大衣袖遽然离去。
是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不失皇家公主端仪。
没错,此次是杨广自己想去,没人能够改变他既定的目标,即使是自以为可以改变他决断的阿鸾也不行。
泪水在迈出殿门刹那潸然滑落,一滴剔透水珠穿过凌乱脚步,晕染在金砖台阶上消失不见。
升平曾以为自己是许多人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父皇为她,可以大宴群臣听她抚琴,可以四处搜罗彩衣霓裳,同赏她跳舞。
广哥哥为她,可以不顾亡国诅咒与她定承诺,可以空下晋王宫许她永久相伴。
可今时今日升平才惊觉发现,原来她不过是天阙里最细微的一缕尘埃,撼动不了所有人渴望的丰功伟绩,也不能阻止权位更替。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管,索性做个他们所期冀那样无所牵挂的公主,等他们来求她也好。
谁缺了他人的照拂,能真的伤心死呢
她不会为这些小事悲恸,不会。
当夜,升平俯身栖凤宫芙蓉榻上恸哭,无人前来劝慰,父皇,母后,杨广,皆不见身影。
这便是长大,不管她愿意与否,都必须经历的历练。
负气的升平没有与任何人打听杨广是否已经得到父皇的圣旨,恩准他奉命带兵征讨。或许本就不用打听,她也知道以杨广那般坚决结果必然遂愿。
她不想知道内里究竟牵扯多少朝堂上的厉害关系,她也不想知道他此去性命是否安然无虞,仿佛把所有的事都抛弃在脑后,便能克制自己压抑的情绪,漠然无视周遭细微变化。
依旧安然和永好做些双绣屏风,终日红丝缠绕,彩缎为伴,穿针引线间明眸低垂红唇紧抿,认认真真的做与。奈何此时身心疲累,做出的东西也不像个样子,五色丝线扭做一团混乱。
永好不住叹气,伸手抚摸上升平蹩起的眉心,“公主不要在皱眉了,天天这样蹩着,小心二殿下出征归来时认不出来公主。”
升平怔怔望了望她,嘴角漾起一抹苦笑,长长叹气:“他眼中本来就没有我,认不认得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永好抬头深深看看升平,迟疑半晌道:“奴婢听大兴殿服侍的宫人说,那日公主离去,二殿下原本起身要来栖凤宫安慰公主的,可是人刚起身就被皇上拦下商议国事无法动弹,可见,他也不是全然无心的。”
望着永好安慰的目光,升平一时怔仲无言,心中不住阵阵抽紧,永好话语蓦然惊醒一直沉溺哀怨的她。
升平只是兀自怨恨杨广决绝不顾她的恳求,浑然不知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干扰其中,秋日冷风激起心头阵阵凉意,心头指尖除了颤抖,还是颤抖。
父皇借故拦住了广哥哥莫非他已经发现
无数的念头电闪而过,脑中却是一团乱麻,原来.
“永好,你可知道究竟为何父皇会拦住广哥哥吗,因为父皇他也害怕,他也害怕那个诅咒”升平脱口而出的话震惊了永好,她连忙环顾四周,顺手端过冰镇的莲子粥硬生生把升平话头打岔过去:“公主,莲子粥冰的恰到好处,先进些吧”
“我知道,父皇是在怕我们成就那个诅咒,亡了他的大好江山”任性的升平怎么甘心直把心头话说了一半,她顾不得身边还有来回走动的宫人愤然高声。
可怜永好只能惊恐万分的再寻思一个话头堵她:“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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