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第3/3页)

以前也不懂珍惜，拿回家看也不看，胡乱丢放哪处也不记得，恐怕早已遗失。当时韩耀想，这可能是他学生时代仅存的一张相片了，于是夹户口本里带了回来。

    “找好几年都没找见，整半天是让给藏起来了。”韩耀唏嘘道，干脆撩起衣摆，盘腿坐地毯上，将照片置于张杨面前，问：“能看出哪个是不”

    张杨眼睑半垂，逐个扫视，然后食指点中第二排最左的男孩，笑道：“这个。大粗眉毛跟现一个样儿。”

    韩耀挑眉：“还挺有眼力。”

    “那必须。”

    张杨夺过韩耀手里的半支烟，得意洋洋叼着嘴里，举起照片平视，仔细端详。

    少年时代的韩耀与现相比较，竟没有很大变化，只是那时韩耀高却削瘦，不似现腰背健壮。

    男孩十六七岁，五官还未褪去青涩，独自立最边上，跟身旁的同学稍稍隔了段距离，所以没被旁遮挡。身上的破烂衬衣，肥大的不知原本属于谁的旧长裤，断了三根带子的旧凉鞋也都完完全全暴露镜头下。

    韩耀笑着说：“看不出来吧当时穿的其实是女士凉鞋，妈淘汰的破鞋，还他妈是粉红色，幸亏不是彩色照片，忒磕碜。”

    张杨诧异，韩耀嘴角仍挂着笑，淡淡道：“一年四季都是这双鞋，夏天这么穿，冬天裹精薄的一层棉花，接着穿。嘶，记着好像穿了有两年多，后来韩熠的皮鞋不乐意穿了，才他妈轮到换鞋，操。”

    “当年过得简直别提了，爹不疼娘不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韩耀蓦地压低声音，煞有其事的跟张杨分析：“小时候也是傻了，不知道，洪辰他妈想把抱他家养来着，说当时趁洪辰家搬走，跟着一起跑了多好，要真那样儿的话，往后的生活可大不一样了。”

    张杨对韩耀的过往一直不甚了解，也不愿去问。

    毕竟不愉快的昔年往事，不管用那种方式问出口，都像揭伤疤似的，他不想让韩耀想这些烂糟事，心里不痛快。

    然而现透过这张相片，透过韩耀的讲述，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真切的触摸到了那时的韩耀。这是第一次，听他如此详细的叙述曾经的生活。

    韩耀拍着膝盖不住感慨，张杨鼻头发紧，有种掉进泔水桶里的错觉。惊诧，然后酸甜苦辣混杂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儿充斥喉头，还泛起难以抑制的恶心，像溺里头爬不出来了般，心里发恨。他噎了口气嗓子眼，无论如何都顺不下去，半晌，才道：“这么邋遢，学校里有瞧不起么”

    “有海了去了”韩耀叹道。

    “但是没敢撩骚。”他又说，“谁撩骚削谁，后来给这帮犊子捋的，看见跟看见爹似的。说一声过来，他们撒丫子就蹽没影儿。”

    这话说完，韩耀自个儿先乐了，张杨紧抿着唇，也跟着挑了挑嘴角。

    笑着笑着，韩耀吁气，缓声道：“小时候要啥啥没有，外头挨揍，回家也挨揍。那是咬牙挺着活过来的啊，白天挨一个白眼，晚上做梦都咬牙，想着有朝一日老子比们都强。不过后来也不拿他们当回事了。再后来，谁看不起，也看不起他。狗眼看低，跟狗计较个毛呢，是吧。再到遇见，日子慢慢儿也好过了。”

    “但是那滋味儿，要是尝过一遍，死都不带想尝第二遍的。”

    韩耀自身后拥住张杨，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道：“有时候也总寻思，要是妈跟别的妈一样，对哪怕家里穷没吃没喝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对好点儿，别家小孩享受到的，也能享受到”

    “咱俩是一家的，说出来不怕笑话，去年看妈妈再爱一次内电影，就连后妈也没”

    韩耀的声音中有隐忍的哽咽，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伏张杨颈间，久久再没出声。

    天半黑时，张婶儿顺墙头往里喊，韩耀起身去抱孩子。

    院墙边传来韩耀不乐意的训斥声：“小臭崽子再踹张容一下试试信不信给扔房后去。”

    张容狐假虎威的小动静立刻跟上：“她还把当马骑”

    张杨不知道韩耀掉没掉眼泪，他用手背蹭了把鼻涕，仍忍不住去看照片上的韩耀。

    明明贫穷寒酸，却笑得肆意，丝毫看不出经受过苦难，恍然就是一名七十年代里意气风发的大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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