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倾城之喜 (第3/3页)
瑛连连点头。
兰芽憋了许久,此刻再也忍不住,气断声吞道:爹,娘,庇护之德,尚且……难报,委屈的话,媳妇……如何当得起……
她这一放了声便再止不住,双肩剧烈抖动,季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郑老爷见不是处,叹了口气,勉力扯了扯嘴角道:莫哭,子曰:‘君子不哭’嘛……
兰芽一愣,跟着哭得更凶了。
郑老爷这话是有来历的。
贺兰芽虽是女子,但贺老爷十分通达,特为女儿聘了西席。却不教授女儿经之类,只讲些楚辞屈赋,读些唐诗宋词。贺老爷原意只为他日配一君子,不枉了谈吐相称,因此也不过随意请了一位老朽的落第塾师些微教导。
谁知贺兰芽长到八岁上,贺老爷的一位好友因一桩事滞留襄阳,在贺家一住两年,这位好友文名甚著,乃是宝佑四年的状元。姓文,号文山。
文文山住在贺家,贺兰芽久慕这位父执大名,加上到底年纪幼小,不甚避嫌,因此常常当面请教些文章诗词之事。
贺兰芽冰雪聪明,日子久了,文文山起了爱才之心,便与贺老爷商量,辞退了老塾师,亲自教她。两年师生缘分虽不长,但名师高弟,待到文文山离开贺家时,兰芽胸中丘壑早已非当日可比。
郑老爷适才所说君子不哭,便是兰芽与文文山师徒之间一桩在亲戚好友间流传甚广的佚事。
文文山性情中人,教起学来手舞足蹈,喜欢处纵声大笑,悲愤时长歌当哭。一日,讲到六朝庾信的拟连珠,感其乡关之思,亡国之恨,不由丢下书本放声嚎啕。
兰芽给老师哭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慰。想了想,令丫头去闺房取来一本论语,翻到为政篇指给文文山瞧。
文文山正哭得入港,泪眼模糊一看——兰芽将子曰:君子不器’的器字下头用墨汁糊了,变成了君子不哭。当下师生相对大笑。
这些话不说还好,一提起来,贺兰芽登时想起昔年父母俱在,那些悠闲有致、喜乐优渥的日子,心中更是悲痛。郑老爷见她如此,亦深悔失口。见劝阻不住,也只好任其宣泄。
遂吩咐良儿道:花园子窖里大约还藏着一瓶‘状元红’,去取来,全家一人分一杯,也算是喝喜酒了。又向季瑛道:书架上那本陆放翁集,替我拿过来。
不一时良儿托了一个托盘返来,盘上一瓶黄酒蒙着红布,另有十数个小小的酒杯。兰芽的丫头九歌过来帮着,两人将酒杯依次斟满。
季瑛与兰芽相对跪着,饮干一杯交杯酒。这就算成礼了。众人亦都喝干了,只郑老爷却不举杯。郑夫人问道:老爷?
郑老爷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来,说道:我倚老卖老,拿这喜酒送一送药吧。
他这几日正抱小恙,众人略觉惊奇,见他喝了药,照一照杯底,也便释然。
郑老爷指着季瑛手中那部陆放翁集道:第一百三十七页,我要说的话都在上头了。
说完微微一笑,仰在椅背上不动了。
兰芽第一个回过神来,惊叫一声,颤着手要去搀扶。郑夫人也变了脸色,在老爷胸前一摸——心跳已是停了!
季瑛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放翁集一百三十七页,卷首赫然是那首南渡以来家喻户晓的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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