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校尉 (第3/3页)
不一时,玉蕊就端过来一个青花折纸花果纹的浅口瓷碗,皇贵妃接过来,用汤匙一下下搅着散热,“陛下快莫要动气了,尝尝这百合莲子羹吧,臣妾昨儿晚上亲手熬的,是您爱吃的那个口味……”
清甜之气袅袅飘来,仿佛甘霖落入沙漠旅人干渴的喉间,永嘉帝微微合眼,深深吸了一口那甘美的香气,胸中烦躁急郁顷刻散去,完全被这香味抚平了。
他急切地转过身去,几乎是一把抢过了瓷碗,咕咚咕咚灌下汤水,这才觉得浑身舒泰,心底深处那种莫名的渴望也被满足了。
皇贵妃看着他饮尽甜汤,又意犹未尽地嗅闻那气味,唇角就浮起一丝隐秘的微笑。
“唉……”发过一通脾气,永嘉帝声音有些嘶哑,眉宇间也现了疲态,“爱妃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个事情,依你看却该如何?”
皇贵妃就扑闪着大眼睛瞅他,“臣妾可不敢瞎说,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什么破烂规矩!你但说无妨!”永嘉帝直接打断。
“……那臣妾可就说了,陛下莫要笑话我。”贵妃掩口一笑,继续给皇帝捏肩膀,口里柔声细语,“臣妾就想着,别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算是阿猫阿狗,只要打了胜仗,那就是功臣。虽说王徽是我表妹,但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只消功在家国,利在社稷,陛下只管拿来用就是了,这天下人才,可不都在您彀中吗。”
这话说得直白,但话糙理不糙,永嘉帝听得不住点头,然而又想起梁璞先前所劝,兵权到底不能轻易赋予他人之手,一时就沉吟下去,并不说话。
皇贵妃目光一闪,仿佛看清了他心底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徐徐道:“况且……不是臣妾说嘴,只我表妹再能干,终究也只是个女子,虽然眼下和离了,还在边疆学男人打仗,但总归嫁人生子才是最后的归宿。陛下何妨多多笼络于她,不论官职还是封赏都厚厚地赐下去,等过个几年,哄着她把失地都收回来,就解了兵权,挑个绵软些的宗室子弟做她夫婿,到时就是皇家的媳妇了……还怕她生出什么心思来不成?”
一番话说完,又轻轻打一下自己脸腮,吐舌道,“瞧我,说些什么胡话呢,表妹不过是个女子,打仗再厉害,又能有多大气候?”
语气轻柔甜美,隐隐带了莫名的诱哄之意。
永嘉帝不说话了,思忖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对啊,不过就只是个——女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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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庆熹宫的时候,永嘉帝脸上还带着沉思之色。
皇贵妃目送御驾步辇缓缓拐过宫墙一角,消失不见,这才提了衣裙回到内殿。
“哎哟……可累死本宫了,那老皇帝真不好伺候。”她就四仰八叉歪到美人榻上,指使于之荣端茶倒水,小季子出去催促点心甜食,又让玉蕊过来捶腿,又有宫人送来今日各司各局的奏帖,一时阖宫之人都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待到终于静下来,闲人都走光了,玉蕊一面给娘娘捶着腿,一面轻声道:“主子……您方才说那些话,若是传到县主耳朵里,多半会惹她生气呢。”
“哼,她敢跟我生气?能耐的她!”皇贵妃大发娇嗔,而后又道,“你说哪句?埋汰她不过是个女子,还是要给她找个夫婿嫁人生子?”
说到后半句,自己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都有!”玉蕊就白了主子一眼,在她腿上轻拍一记。
皇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止住,喝口水才道:“行了,你不用急,这些话也是上回云绿过来亲口告诉我的,只说若日后陛下拿女子升官之事来问我,就这么回禀便是。”
——世道虽对女子不公,可这女子的名头,却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是当时云绿所述王徽的原话。
既是弱质女流,就能最大程度降低敌人的防备之心,不仅不来加害,甚至还会给予助力。
只等自身羽翼丰满之时,便可反戈一击。
这些至少也都是一年多前王徽交代下来的了,一桩桩一件件,即便时隔这么久,也还是一一被她料中,连皇帝和众臣的反应,也仿佛未卜先知一般逆料得一清二楚。
到得此时,付明雪才真正对自己这个表妹心服口服。
“可……若是陛下真的给县主指了个宗室成亲可怎么办呀?”玉蕊不免着急。
“她那么大本事,这点小菜还拿不下?”皇贵妃就翻个白眼,“左右我也是按着她交代的去做,后果如何,可与我无关。”
玉蕊看着主子这样的做派,忽然一笑,莫名安心了许多。
自家娘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别看眼下嘴上说得狠,等回头若真有事了,只怕第一个着急上火的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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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十年七月十七,北疆阳和大营押送柔然左谷蠡王及其长子的献俘车队终于抵达金陵,俘虏虽只有两名,阵仗却大,太子代皇帝在城外十里亲自迎接,合城百姓夹道等候,欢呼盈耳。
永嘉帝亲自查验了一同送上来的左谷蠡王宝册金印,验明正身之后,龙颜大悦,当即传旨犒军,当晚阖宫同庆宴饮,隔了几日,又定下来明年三月加开恩科,一时天下士子都沸腾了。
而此役主将长乐县主王徽,虽然并未随同献俘仪仗回京,永嘉帝却依旧传旨好生褒奖了一番,还御笔写了一副“须眉敢退,巾帼镇先”的大字,命司礼监秉笔太监张瑾做了钦差,亲自送往北疆。
至于众人最关心的事情——
永嘉帝自然是一力压下了保守党老臣的声音,力排众议,以长乐县主巾帼须眉、勇冠三军之概,效法西汉霍嫖姚,擢升正五品校尉,封号“冠军”。
至此,大楚沿袭两百余年的充军女子禁升令正式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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