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第一百零八章 (第3/3页)
但有些理由并不能成为理由。尤其是做父亲的同时看到儿子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和书柜里那个闪闪发亮的塑料玩具,有些事,连解释的余地都给略去了。
下周周一,奶茶店旁边的小巷,同桌带着一纸箱的碎片回来了。
同桌哭着说:“我爸说我玩物丧志,就把它砸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同桌背抵青砖,把脸埋在纸箱里哭。
他伸出两手,把同桌的脸捧了起来。高达的碎片扎到了同桌的鼻子,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这次你爸爸有打你吗……”他斟酌着说,看到同桌摇头,他松了口气,说,“我记得你说过,以前考试不好的时候,他打过你吧?”
同桌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笑,说,“这次他只砸了沙扎比,没有打你,说明我的礼物还是有用的。”
“至少它保护了你呀!”他说。
同桌愕然,怔怔然看着他,眼泪却流的更多了。
后来同桌说,高中剩下的时间,他的椰果奶茶都由他来买单。他说到做到,直到高考结束,又到毕业典礼。离校那天,同桌请他喝最后一杯椰果奶茶。他看着杯里的浅棕色缓缓下去,忽然再也舍不得喝了。他抬头望着小巷,蓝天窄窄地从缝隙中游过。他有些落寞地说,哎呀,亏了,那时该让你答应,到了大学也要请我喝奶茶的。同桌却说,你笨啊,大学还喝奶茶,掉档次了。得改喝咖啡了。
其实那时他很想问同桌,如果他改喝咖啡,是不是也由他买单?但他没问。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他想要的答案。自从沙扎比碎了以后,同桌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看上去像玩具的东西了。他埋头苦学,成绩比吊儿郎当的他要好太多了。果然,九月份,他进了一所离家不远的二本,而同桌则坐飞机去了一线城市读211。起初他们还靠QQ维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后来就没再聊了。时间偷走了大家的话题,正如高中旁边那家奶茶店,在一次突击检查中发现卫生条件不及格,封了。后来那里变成了文具店。
有一天,同桌的QQ头像久违地跳了出来。他点开一看,发现是条盗号信息,叫他帮忙冲Q币。他怔了怔,苦笑着关掉了对话窗。
大二那年,高中同学会,就在他的大学旁边搞。他去了。豪华k房,又暗又吵,很多人都认不出来了。他看了一圈,心中平淡地想,不在,于是窝在沙发角落喝啤酒,看手机。
当年的班长过来跟他聊天。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当初和我同桌的那个谁,怎么没来?
班长说,找不到人。
他说,噢,这样啊,也是啦,人家在大城市读重本,日理万机,看不起咱们这儿十八线乡镇的同学会啦。
然而班长狐疑地看着他,语气变了个调。他说,你不知道那事儿吗。
他侧头。什么?
哦,你还真不知道啊。班长收回打量的目光,说:“大一的时候他跟家里出柜了,他爸妈跟他断绝了关系。后来就没他消息了。”
他听了,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啤酒,老久才回了句,哦。
现在你懂了吧。班长说。就算有他电话,我也不会找他,毕竟他是“那个”啊,多脏。说着,班长的脸色又浓缩了起来,语气拐了个弯的问他,喂,之前你跟他老是在一起,他是不是——啊!你干什么!
包厢里的人停了手上的口上的活儿,全看向班长。班长头发湿了,头顶的啤酒顺流而下,又在他的啤酒肚上滑了一跤。
“对不起,手滑了。”他站起来,扫了班长一眼,说,“去洗洗吧,多脏。”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离开了包厢。他把所有的高中同学群都退掉了。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大学第二饭堂里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QQ对话窗。那条借钱的诈骗消息赫然在目。
他翻出他们以前的对话,最晚的那句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他们都以“嗯”作为对话的结尾。
再往上找,找到了同桌问他的话。
同桌问,毕业后有打算来这边工作吗?
他回答,去来干嘛,人多地贵,拼死拼活挣几千块工资全给房租,遭不住啊。
同桌回复道,你说的都对,不过这边也有好的,环境比那边要好。
他发了一个谢广坤的表情。又说,如果你养我的话倒还可以考虑。
那头沉默了。
隔了几分钟,同桌的字出现了。
同桌说,现在还养不起,不过你来了,我可以请你喝咖啡。
他回复说,我一吊|丝,喝不来那种资产阶级的玩意儿。随后他给同桌发了更多的谢广坤。
这个对话居然在谢广坤的注视之下结束了。
唉……
现在的他看着一年前无知的自己。
他摘下眼镜,丢到桌上,两手捂着脸,慢腾腾地感到了悲伤,又静悄悄地开始哭了。
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相遇就已经错过。
或者在一次自以为是的心念中。
或者在一次欲言又止的退却里。
“你怎么哭了?”
声音传来,同时他的左肩感到了一片掌心。他的舍友过来买夜宵,捧着一碟炒面在他旁边坐下。
舍友吃了两口,叹气道:“唉,失恋了吧,兄弟,这滋味不好受啊,我懂的,我都好几回了,慢慢的就过去啦,看开点儿……”
“你他孖别烦我了……”他握拳擦泪,收起手机,却发现桌边只有一碟炒面,不见舍友。
就在他愣神时,身后绕来一手,手上握有一碟,碟上盛着热腾腾的炒面,色泽浓郁,葱花诱人。
“吃吧。”舍友坐回他的身旁,给了他一双筷子,“我特意让师傅加了点料,比平时的要好吃很多。”
他一低头,炒面里就掺了两滴眼泪。
“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舍友掰了筷子,先吃了起来。
“也是。”他说,“多久以前的屁事了,想他干嘛。”
说罢,他也掰开筷子,大口地吃起炒面。
“好吃吧。”舍友问他。
“好吃。”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
是啊……
嘀……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往事呢?
他在脑海里问着自己,而他自己,也在自己的脑海里。
嘀嘀……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个发着红光的球体,光芒包裹着缩小了的赤神号。
他知道那是他本命法器的神识。在炼制本命法器的时候,修士通常会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嵌入其中,以求用起来得心应手。
当他看到这缕神识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他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嘀嘀嘀……
他走近,或者说飘近了赤神号。
当他的手触碰到红色光芒,赤神号忽然散作光点,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借此,他知道了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赤神号为什么可以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舍身保护常守烽。
他有一个遗憾。
他一直遗憾,从前送出的沙扎比,只保护了他一次。
如果
如果可以再多一次……
他
会亲自去守护
最值得守护的人。
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
一道回响绵绵的声音引导着他,从自我的迷雾世界中穿梭前行。过去的回忆终将化作未来的阶梯。他在海的尽头,山的巅峰,虫洞的安全出口处,推开了名为现实的门扉。
嘀嘀嘀嘀……
那熟悉的声音,啊,原来是它。
那划定了光与暗的锚点。
那分割了晨与昏的规律。
那编排了朝与暮的言灵。
那是——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
常安忽然睁大眼睛,从常守烽的怀里跳了起来。
“我我我上班要迟到了啊——!!”
血樵平原上忽有来自异世的惊心嘶鸣。
然而,回馈予他的只有死寂。
“……诶?”
常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其实已经不是那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
他是修士,金丹修士,一个刚刚经历了大智大愚但还没有大彻大悟的修士。
他可以不再依靠闹钟开启一天的忙碌与受气的生活了。
但
那个恐怖的闹钟的声音,到底打哪儿来的。
常安缓缓转头。
他看到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常守烽。
以及他手里的海螺。
嘀嘀嘀嘀……
那完美模拟了常安上辈子手机闹铃的声音,就是从那碧玉藏音螺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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