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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与现实世界 (第1/3页)
文韩松
历史
最近这些年来,普通中国人对架空历史小说不再陌生了。(飞速小说网 www.feisuxs.com)笔者曾经评点过的天意,便是这样的一种文字。而在天意之前,有更加著名的寻秦记,写20世纪的一名中国特种兵回到秦代,改变那时候的历史。这样的叙事逻辑,与新宋是一致的。其实,要说到更早,还可以举出上世纪90年代姜云生的长平血,同样写秦代,对著名的长平之战作出全新的解释。而实际上许多知名的中国幻想小说家,都有过这方面的尝试,比如刘慈欣的西洋,重构了郑和下西洋的历史,说三宝太监建立了“日不落中华帝国”。甚至就是在上世纪50年代,也有这方面的作品,比如有个叫徐青山的人,写中国人回到史前时代,与原始人一起就火吃鹿肉。
这一类小说,在西方又称作“颠覆历史小说”。其中,著名的有菲利普迪克的高城堡里的男人。在这部作品中,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德日法西斯的胜利告终。美国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仅在萨克拉门托保留着傀儡政府。后来,有人通过研究中国古代的易经,发现在另一个世界里,日本人才是战败者。但这也于事无济了。总之,由于意识到另一个时空存在的可能,作家们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部有名的电影叫回到过去,儿子回到出生之前,帮助父母相爱,从而才有了自己。我们还可以提到日本的负数和零,主人公从20世纪60年代回到了30年代的日本,带去了后世的技术和发明,最后,他甚至与自己的女儿结婚了。在艺术上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从叙事方式上,与西方不同,尤其是对30年代的日本京都等城市风情的描写,不知为什么,会使我想到新宋中11世纪的开封。
其实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讲,架空历史并不仅仅意指过去。因为历史实在可以分成三个维度:过去、现在和未来。其中,对于“现在”这一部分的描写,由许多所谓的主流小说家承担了。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所有的小说,都是幻想性质的。那么,未来这一部分,则是通常被称作“科幻小说作家”的人群在做它,比如,海因莱因笔下的未来美国史,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东西,是未来的美国版新宋。我比较喜欢的斯坦利鲁滨逊的蛮荒海岸,也属于这类作品,作家想像了美国在一场氢弹战争中毁灭,日本成为战胜国的情形。日本兵乘坐巡逻艇,封锁了美国西海岸,禁止战败的美国人与外部世界交往。电、印刷术、降落伞、人类登月等对于美国人来说都是难以置信的奇迹。个别好奇的美国人,躲过日本人的盘查,偷偷潜出了封锁圈,来到了外部世界,最远到了西伯利亚,探寻美国为什么亡国。这个人回来后,写成了一个美国人环绕世界一周的手抄本,写出了一个封闭落后国家的公民,面对世界先进发达文明时的震惊心情。当然,这是一本禁书。
总之,这就是新宋的一个大背景,架空历史不是一种新的表现手法。只是西方的许多作品,写得比较悲观厌世,是反乌托邦的,不像新宋,是把世界往乌托邦的方面推。新宋的一个特点是省略了主人公回到过去的方式,也没有提及时间机器一类东西,但这并不对它的架空性产生不良影响。总之,一个21世纪大学历史系学生来到宋代,与王安石、苏轼等名人见面,并成为神宗皇帝的宠臣,改变了那时的中国,这也够刺激的了。另外,它是一部鸿篇巨制,仅其第一卷十字,就有50多万字。这种规模,应该说是不多的。它首发在网络上,形成了很大的反响,预期出版后,也会引发良好的市场效应。
而对于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来说,尤其在中国,这类小说是有其独特价值的。我在对天意的评点中说到了一个历史被“覆盖”了的问题。由于大量的架空历史小说的出现,我们不再去看真正的历史教科书了。我们产生了一种幻觉,或者也可以说是并非幻觉一般的实感:真正的“中国史”其实是我们不知道的。这时会使人想起商周断代。那么,这断出来的,本身也是修饰过的历史吧这就是幻想类或者架空类小说使许多人感到不舒服的一种原因。这类小说给人的感觉与传统的神话不同,它很假,但又使人觉得惟有它才是真的。
所以,历史走到了现在,也是没有统一答案的,比如,新宋中的主人公石越其实也看不清历史的前进方向。但这正好给现实留下了思考的空间,也留下了疑问,如果历史真的是这样的多元,并且可以任人来修改,那么,我们应该忠于哪一段历史忠于本应发生,或者实际上已经发生,但是被覆盖了的那一段历史,还是现在进行着的、被修饰过的这一段历史这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也是一种颠覆性的想法。但人们如今有权利提出怀疑。历史不可能只有一种解释,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甚至对于改变历史的人,也不只有一种可能。归根到底,他无法决定自己在重构了的历史中的命运。
看过新宋,会得出两种结论:这是作者自信和自由的一种表现,也可能是他不自信和不自由的一种表现所以才要通过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来获得一种随心所欲,来恢复自信,或者,让自己的不确定感确定下来。这是心理上的一种安慰吗是对现实的逃避吗无论怎样,这种方式是吸引人的。这一类小说的创作者们,因此颇像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些外来人,他们像石越一样,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同的观念和技术。
那么,进一步看,这种架空历史的态度,与以前的人们为了某个目的,对历史进行重新的解释和评定,是一样的吗比如,关于宋朝,人们曾经因为对水浒这部“架空历史”的小说进行了不同的解读,而促成了现实的许多变化。宋江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吗而到了现在,人们对水浒又有了新的兴趣,借它来阐释现代人际关系和官场哲学,甚至阐释企业管理学。所以,历史一旦被架空起来,它既可以是非常政治化的,也可以是非常商业化的。
但从直观上来把握,新宋仍然有着不同。我的感觉,它应该是一种更具个人化的对历史的解释。如作者所说,创作新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因为在硕士生入学考试中,有一道宋代史的题目没有做出来,一直对专业课有相当自负的自己,心中对此耿耿于怀。于是,就打算全面了解宋代的历史。就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写一个架空的故事,一边写这个故事,一边让自己去翻翻书,这样就可以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下对宋代历史有一个较全面的认识。
这样的理由,“轻松的状态”,与新宋涉及的中国命运的沉重命题一对照起来,似乎是一个比较大的玩笑了。但正是这样的玩笑,让人觉得历史已经进入了后现代。好像是电子游戏里面,我们对待历史,必然要有这样的“轻松状态”吧,早先由宏大叙事系统统一设定的历史,现在很容易就被个人重新设定了,成为了一个精致的玩具。或者可以说,历史,不再是属于史官和历史本身,而是属于不同的玩家了。换了20年前,我们不可能这样去做,新宋也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眼前。我想,这可能是新宋的特殊价值的一个方面吧。新宋的讨论区也印证了这样一个时代的到来。有许多质疑小说的帖子,给我的感觉是,它们并非是对错之争,而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历史,历史在每一个大脑中裂成了碎片,而这是合理的。总之,这样一种情形,在一定程度上,终于也是被默许的了。作者说:“所以在修改版中,仍然会有意淫的成分。”我想,这种意淫,才是价值所在,也是新宋这类小说,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方。
细节
新宋的作者说,通过这本书,要向读者展示一个更真实的幻想世界。作为架空历史小说来讲,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因为,它首先是历史小说。我想精确性也好,真实性也好,都是很关键的。作者必须做出的巨大努力,便是处处做小心的考证,尽量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比如,在这部作品中,石越来到古代,带去了座钟这样一种技术,那么,关于座钟的各个方面,包括它的价格,都要写得很清楚,是不能一笔带过的。作者还为此作了一个注:“关于座钟的价格,我考虑了一下,最后定为三百贯。北宋的三百贯,相当于王安石一个月的工资,相当于一个知县十个月的工资,这个时代,座钟主要是一种奢侈品,但是一个普通的座钟,对于工资收入丰厚的官员来说,并不算是奢侈。著名的沈括所买的梦溪园圃,花了钱三十万,也就是三百贯。苏轼和程颐都有以数百贯买田的纪录,苏轼大约是十顷左右,若是良田,约四五顷;而程颐是买了二十余顷无主荒田。虽然数百贯具体是几百贯不详,但我们约略可以感觉到当时大宋的物价。另外,当时一匹马的价格是三十贯左右,一个座钟相当于十匹马。所以,三百贯虽然不算高,一般的士大夫都买得起,但是也绝对不算低,穷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三百贯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另外,此处这个二千七百万贯的数据,则是大概的市场估计,当时全国一年岁入岁出,都是三千多万贯,若谓一年可以有二千多万贯的奢侈品收入,那在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的。”
还有一个地方,提到了有关人物的处置问题。作者也十分负责任地向读者作了交待:“周邠:小说中人物,十分之七八,虽是小人物,往往也是史册实有其人的。周令之事,有苏轼立秋日祷雨宿灵隐寺同周徐二令诗为证。当时仁和令为徐畴,小说中以李敦敏为知县,仁和是否并有知县与县令,不暇细考。故不再写徐畴。同样,熙宁六年两浙路提点刑狱是何人,一时无法证实,但是熙宁七年是晁端彦无疑,此人与苏轼有诗词唱和。故仍假定此时晁某为提点刑狱。”
好一个“史册确有其人”这样的考证,在新宋中,比比皆是,从官制到礼仪,从庙堂到勾栏,都努力进行着准确的描写。因此,若要架空起来,则必须落实下去。这是一个原则,应该为更多的学写这类幻想小说的作者认真学习。这就引出一个推论:新宋是很“硬”的。在本质上,它与刘慈欣的球状闪电、全频带阻塞干扰是一类的。随便说一下,关于硬科幻与软科幻之争的问题,可能是无意义的。以社会学为基础的科幻,到底算硬科幻还是软科幻新宋可以从侧面提供一个答案。甚至,它为科幻与奇幻之争,也提供了一个参考系。不管怎么说,在当今的幻想类作品中,技术细节的欠缺,的确已成为很大的制约问题。一些作者主观臆造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没有现实合理性的支撑,读起来就不那么爽了。真实性是阅读审美的需要。我想,新宋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便是它的这种硬度吧。
但,这是否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呢如果是,那么,我们进行简单的纯硬伤的讨论,那便足够了。如此一来,又很无趣了。我个人认为,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便是读者纠缠于硬伤,而作者也沉湎于此。新宋是否有过度技术化的趋向呢有时候是有的。作者在还原事实方面的执拗,使我想到了那些一味求硬的硬科幻作家们。新宋的作者有时也会不自觉地犯错误,然后,又十分惭愧地警醒过来,惴惴不安地告诉读者:桑充国言“现在是六月”,兹改为“现在是夏季”,行文一时图快意,失于考虑,望谅。
因此,作者处处给人的感觉,仿佛他的最大担心,就是历史知识的缺陷,怕在这方面被人笑话。但是,这不仅仅是一个纯技术问题。无论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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